【一】
天已是大亮。
黑水街上,大部分居民穿着不服帖的衣服在街上走着,不平的路上水洼遍布,混浊的,被人踩到所溅起的水弄湿他们的裤脚,带来的满是肮脏。
就像是这条街。
顾雪岚一手费力地拖着一个大箱子,一手拉着小谢俞的手,从车上慢慢地走下来,疲惫之间对黑水街的第一眼印象,就是这般。
肮脏的,破败不堪的,像泥潭一样,陷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的。
让人想要逃离的。
但顾雪岚知道,这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是她和她的孩子唯一的出路。
顾雪岚低头,盯着身旁乖巧懂事的谢俞,稚嫩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心里就泛起了难以言表的苦楚,让她连对孩子笑一笑都做不到。
谢俞静静打量着这条街,心里没什么感受,只有无尽的平静,在见识了亲戚的冷嘲热讽落井下石之后,在经历了东躲西藏无家可归的日子之后,他只想让自己的母亲歇一歇,能好好地吃顿饭。
一阵无言。
直到一群孩子的出现,打闹声打破了让人窒息的严肃气氛。
周大雷约好了今天和小虎队一群人打球,平日里一定要赖床的小霸王今日早早的便起来准备大显身手,刚走到街头和小虎队他们汇合,就看到了站到街头的谢俞和顾雪岚。
黑水街这地方乱,来来往往的人多,谢俞他们本不值得人注意,但周大雷自小被教育得热心肠,乐于助人,看到一位皱着眉头的美丽女士和她的乖巧女儿,还有一大堆行李,同情心立马泛滥。
只见他大踏步走到两人面前,对谢俞说道:“小妹妹,要帮忙吗?”
谢俞一开始便防备着周大雷,下意识就往顾雪岚身前走了一步,见其走姿桀骜不驯,以为是来找茬的,没想到这般热心肠。
但是眼睛实在太瞎。
谢俞觉得本就握紧的拳头控制不住地想要打出去了。
“不用了,谢谢你。”身后的顾雪岚温柔地道谢,但是语气里的笑意怎么也隐藏不住,之前沉闷的心有了向阳的迹象。
她从不是一个只会消极的人,凡事总得向前看,走一步算一步。
谢俞感受到妈妈好转的心情,想要暴揍眼前的小屁孩的想法这才消散一点。
小霸王没感觉到“小妹妹”的愤怒,也没硬要帮忙,见顾雪岚拒绝了也就和小虎队他们一起去打球了。
谁知一句“小妹妹”,让谢俞记了那么多年。
中午打球回去,在路上就被刚来的小妹妹打了一顿。
周大雷摸了摸自己肿起来的嘴角,刚一碰到,剧烈的疼就让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看着面前远去的谢俞的背影,脑海里还回荡着刚刚这个小孩说的话。
“眼睛瞎就去看看眼睛。”
“我是男的。”
周大雷一边觉得憋屈,黑水街小霸王被一个刚来的人欺负了,一边又知道自己理亏,认真思考起来是不是真的需要去看看眼睛。
只不过真干净。
周大雷慢慢悠悠走回家,想着谢俞。
小孩子知道得少,不知道什么是气质,只知道谢俞不一样,至少他见过的小孩里,谢俞不一样。
和整条街都格格不入的。
好像随时都能出去。
【二】
滴答滴答。
雨水从屋檐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清晨的黑水街,不同于再晚些时的热闹,有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难得早起的周大雷等在谢俞家门口,怀里抱着一盆自家种的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脚下那块小石头。
周大雷昨天晚上辗转反侧,怎么想着都觉得应该给谢俞正式道个歉,顺便庆祝庆祝他们乔迁之喜,大早上悄悄摸摸起来挑挑拣拣选了一盆还算好看的花送来。
可是在门口等了这许久,也不见屋子里有什么动静。
不成是找错地方了,其实不住在这?周大雷疑惑地想,思考了一下又觉得不会出错,周围的人都说这家新搬进来一户,黑水街老大妈老大爷的八卦实力周大雷那可是深有感触的,对他们是百分之百的相信。
不会是出事了吧?周大雷脑补了一出校园剧里新来的被旧来的同学欺负霸凌的故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先是试探性的敲了门,头趴在门上整张脸都在用力,也不知道是在用力个什么劲,听了一会发现里面还是没声音,又试探得敲了两下,想着要是再没动静自己就要破门而入了。
昨晚雨下了一夜,屋檐上悬挂的雨滴不少,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楼道外头的声音开始大起来,脚步声也越来越多,掩盖了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喧闹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不少生气。
周大雷也觉得心里的气渐渐多起来。
他抬脚,退后两步,险些被脚下的坑绊倒,索性身手敏捷这才免去一场小灾,他憋着一口气就想往前冲,狠狠撞这个门一下,还没使劲呢,就见门突然打开。
第一出现的,是一根铁棍,上面西一处东一处布满了铁锈,一只小手握紧了那根铁棍,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有些发白。
周大雷已经猜到是谁了。
“谢,谢俞?”他试探地开口,又往后退了一步,昨天被谢俞打得鼻青脸肿的,涂了药脸上是不痛了,这心里脑子里那痛觉还是满天飞呢。
要是这一棍子下去,不是满天飞了,怕是没个几天自己脑袋上的星星还不会消失呢。
周大雷说完这句,还觉得不够,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是周大雷,就是昨天那个……认错的那个。”本想说昨天被打的那个,可是这话说的实在是太丢人了,周大雷可说不出口,连忙又换了一句。
很快,门完全打开了,只见谢俞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表情冷冷的,但还是很有礼貌:“你好,有什么事吗?”
周大雷挺直自己的腰板,觉得就算昨天打架没打过,但是气势上还是自己这个年纪大的更甚一筹,也不算是输,只能算是一比一。
“庆祝你们搬家,我给你们的盆栽,”周大雷偷偷瞄了一眼谢俞手里的铁棍,想着还要道歉,“还有就是我跟你道歉……”
谢俞想起昨天的事,就觉得刚看周大雷顺眼一点也只是个错觉。
在他们这个年纪里,对大部分小孩而言,不管是男孩认错成女孩,还是女孩认错成男孩,都不是让人感到舒服的事。
更何况是谢俞家这个情况,谢俞一直庆幸自己是个男孩,力气大,能保护住自己的妈妈 。
“谢谢你的盆栽,但是不用了。”谢俞把铁棍轻轻靠在墙上,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周大雷的花。
接受了,就要还回去。
就像爸爸接受了别人借他的钱,就要还钱,还不回去就要挨打。
所以有些东西,不能碰的,就是不能碰。
就算是小小的盆栽,就算是别人小小的心意,不确定是否有能力还的时候,不能收就是不能收。
这是,这段颠沛流离告诉他的道理。
【三】
自从那天自己心意被拒绝以后,周大雷看谢俞就没好脸色。
不巧,谢俞看周大雷也没好脸色。
两人年纪差的不多,虽然平日里水火不容的在班级里谁也不管谁,但奈何家住得近,学校又是同一所,平日里回家老是碰到一块去。
顾雪岚倒是每次都跟周大雷问好,客客气气的,希望谢俞能交个知心朋友,周大雷也对顾雪岚很有礼貌,但是对于顾雪岚这个小小要求,周大雷是爱莫能助。
就算是他气消了,谢俞这小祖宗可气消不了。
到时候又是热脸贴冷屁股,与其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还不如跟大美他们来一场男人之间的篮球赛。
就这么磕磕碰碰的过了几年,期间周大雷和谢俞也打过不少次架,小打小闹,两家人也不怎么管就是,都说小孩子打着打着就打出感情来了,但周大雷左看看右看看的,也不见谢俞对自己能有好脸色的时候。
记仇,小心眼。
周大雷偷偷瞄了一眼谢俞,看着谢俞冷酷的眉眼,心里默默吐槽道。
顾雪岚今日有事,便让这两小孩自己回家去,周大雷是没意见,谢俞嘴上没说,看这神情心里应该是不愿意的。
不愿意又怎么样。周大雷心里美滋滋的想,反正看谢俞心里不舒坦,他心里就舒坦了。
谢俞其实没有不舒坦,要怪就怪周大雷心里想太多。
谢俞心里藏着事。
夏天的太阳太过热烈,把路上的坑坑洼洼里经常残留的水都蒸发了,热空气随着风扑面而来,路上行人额头上都布满了汗,顺着干燥的皮肤滑落,弄湿了衣服。
大美在旁边跟着,和周大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谢俞在旁边默默走着,想着回去要给顾雪岚煮点解暑的汤来。
经过一家餐馆,变故突生。
“你说的那个顾雪岚真那么漂亮?那么漂亮还来黑水街干嘛呀?这不是外面找个有钱的,那个一下不就赚到钱了?”
谢俞听到妈妈的名字,皱着眉头往餐馆里面看,只见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子,腿曲着,脚放在用黑笔写满广告的木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说不定是带个小拖油瓶有钱的不乐……”
“喂!”
周大雷的声音突然响起。
谢俞心里憋了火,听到这两人嘴巴不干净心也不干净,刚想出手教训他们就看到本来继续往前走的周大雷不知道什么时候返回来,手里拿了木棍,皱着眉头就往那两个男的走去。
“你听到了还是看到了,这么说一个母亲你们也不害臊!”
大美紧跟周大雷的步伐,虽然气势上明显不足,但仗着长得高大看上去像个打架的好手。
“两小孩你们管什么,找茬是吧?”那两个男子站起来,大手一拍桌子,试图吓跑周大雷和大美。
“这叫教育你懂不懂!管不好自己的嘴就别出来吃饭脏了别人店里的碗!”周大雷也丝毫不惧,挥挥自己手里的木棍,表示自己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见那两个男的往周大雷他们走来,周大雷扭头,对谢俞喊道:“老谢!”
“干他丫的!”
……
“是是是,孩子不懂事,我们一定带回去批评教育。”
警察局里。
“诶老谢,你学习那么好你检讨借我抄抄呗。”周大雷伸长脖子试图使用斜眼观测法完成今天警察叔叔布置的一千字检讨作业,但奈何谢俞一下就把已经写好的检讨翻了一面。
周大雷撇嘴,小声抱怨道:“不给抄就不给抄呗,这么小气。”
三个小孩打两个大人也还是打不过,但又没关系,打不过就打不过,能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的就是给了教训。
周大雷和大美会帮忙这件事,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虽然面上周大雷和谢俞是死对头,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那种,但也是认识这么多年了,打熟了,周大雷是什么人,谢俞心里清楚,谢俞是什么人,周大雷也清楚。
周大雷这人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好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混,老大粗,但心细着呢,也仗义着,要不是他,谢俞怕是没那么容易融入黑水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