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植这间房子整洁得像间精心打理的样板房,谢照野第一次来就有这种感觉——
他查过,这套房是苏植二十岁时买下的,硬装软装还保留着当年的风格,可除此之外,连一件像样的装饰摆件都没有,堪比酒店客房,没有半分生活气息。
然而他不过刚从这里离开没多久,再推门进来,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静,是极致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原本空气中几不可查的熏香,此刻被一股浓郁的酒气盖得严严实实,越往深处走越是浓烈。
谢照野不自觉皱起眉,不安像藤蔓般疯狂滋长。他大步跨进客厅,扬声喊道:“苏植!”
无人回应。
谢照野心头一沉,长腿一跨,三两步就冲上了楼梯,径直推开主卧那扇双开门——浓郁的酒气瞬间扑面而来。
卧室内窗帘被死死的拉着,可是谢照野第一眼就看到苏植倒在沙发上,白皙的手臂耷拉下来,从门口投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只见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苏植!”
谢照野吓得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疯了似的冲过去,目光扫过沙发旁倒着干干净净的两个空酒杯,显然是趁着他们刚刚走的功夫喝的,谢照野重重地晃了苏植两下,人还是没动静,慌乱间眼神往旁边的茶几上一扫,只见一瓶佐匹克隆倒在上面,从瓶口露出几粒药丸。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
谢照野浑身一僵,后悔和惊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又大声喊了一遍苏植的名字,急切地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就往楼下冲。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你要干什么!”
苏植简直吓得半死,谢照野和梁之淇来过之后,他感觉大脑的记忆疼的快要分裂了,于是等人走后就按照习惯开了两瓶酒慢慢喝光了,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然来,他听见梦里总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然后突然一阵失重感让他惊醒过来,结果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线条凌厉的男性下巴凑得极近,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被谢照野稳稳地抱在怀里。
听到苏植的声音,谢照野的脚步猛然顿住,可抱着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语气里满是惊吓和担忧,脚步不停,依旧往楼下走:“别怕,我带你去医院。”
那急切的语气,像是苏植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可这话落在苏植耳里,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见谢照野像是魔怔了一般,非要不由分说地要抱他下楼,苏植吓得不敢再挣扎,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瞬间清醒:“我不去医院!谢照野,你冷静点,我没事!”
苏植的声音不算小,可谢照野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
直到下了楼,苏植急了,伸手一把揪住谢照野后脑勺的头发,用力往下按,逼着他看向自己,语气强硬地大吼:“谢照野!你给我停下!”
谢照野终于停下脚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安眠药不能和酒一起吃,会出事的,必须去医院洗胃。”
苏植恍然一愣,想起自己放在桌上的那瓶安眠药,深吸一口气,捧着谢照野的脸,眼神认真而坚定:“我没有吃安眠药,真的,我只是放在那里。”
谢照野怔怔地看着苏植。
苏植的手掌温热,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苏植眼底完完整整地映着他的身影,右眼眼角的那颗黑痣,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这眼神里的焦灼和担忧和苏烬植一模一样,可苏烬植已经八年没有对他有这样亲密的举动,而一个星期前的那场混乱虽然让他多有回味,可是美好的就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没有任何实感。
可此刻,苏植的温度是真实的,触碰是真实的,眼底的关切,也是真实的。
苏植却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无措,之前总觉得谢照野对自己带着不怀好意的纠缠,可此刻,他眼底的慌乱和后怕不似作假,整个人像被吓傻了一般,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炽热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放我下来。”
谢照野没有说话,抱着苏植走到沙发边,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将他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伸手紧紧将他摁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苏植的身体瞬间僵住,本能地排斥这样过分亲密的肢体接触,下意识地就要挣扎,可下一秒,一滴灼热的液体突然滴落在他的脖颈上,烫得他浑身一震,瞬间停住了挣扎的动作。
“吓死我了。”谢照野声音沙哑的说,“我差点以为又要见不到你了。”
又要?
苏植的肩膀和腰被谢照野死死勒住,安静偌大的客厅里,只有谢照野压抑的抽噎声,细微却清晰,陌生得让苏植的心莫名地闷疼起来。
谢照野为什么要为自己流泪?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情绪?
说实话,苏植对自己的生命从来都不珍惜,也不畏惧疾病和死亡。他觉得自己该经历的精彩,早就经历过了,若是有一天突然离去,他也能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可至少不是现在,他没有吃那些药,也不懂谢照野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上心,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一般,崩溃得控制不住眼泪。
难道谢照野对他每个情人都是这样吗?
苏植拼命想说服自己回归理智,可这个理由太过勉强。
他清楚谢照野是个白手起家、年轻有为的总裁,没有背景没有依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可能是个沉湎于小情小爱的人。
苏植微微垂下眸盯着谢照野乌黑的头发,思绪忽然飘到了很早很早。
那年他十五岁,读高二,因为一些事被送进了医院。
一晚上,他的父母都没来,却第二天双双出场。苏植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终于想起来他们还有个儿子,但不是,他们只是通知他有一场下乡慈善会,需要他跟着参加。
总比住在医院好,苏植像往常一样顺从地答应了。
但那天他身体还没好全,就坐了几个小时的汽车,晕车如凌迟般折磨了他一路,司机一声“到了”,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救赎。
推开车门,山间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让他瞬间舒服了不少。
然而随之而来摄像头让他一下子浑身紧绷。
母亲亲昵地挽着父亲的胳膊,一路被镇长引到家中接待,桌上摆满了当地的特色菜肴,可苏植却毫无胃口。听着父母装作恩爱的夫妻,接受着镇民们的奉承和夸赞,他终于忍无可忍,找了个借口出去。
这个小镇环境很好,苏植在路边小卖部买来一瓶水,没有摄像头和各种暗地里的眼睛,他就随地坐在路边休息,点燃小卖部老板推荐的劣质香烟,盯着难闻的烟雾在空中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