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先是他回到了八年前,视线一点点变矮,瞪着眼睛期待地盯着面前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握着一根简单的铅笔,在纸上一笔一画细细勾勒。
那人的整张脸都浸在柔和的光里,轮廓朦胧得像蒙了层纱,亦真亦幻
饱含着期待和酸涩,谢照野的心中说不出的空落落的,他知道,面前的人要走了,他们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心底那点卑微又炽热的期盼,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恐慌淹没,他甚至生出几分自私的念头,盼着这个人一辈子都不要把这幅画画完,盼着他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不要离开。
“小孩,”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山涧淌过的清泉,“以后我走了不要总是和别人打架,别人的说的话让他们说去,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希望未来有一天,我们还能再见,这幅画送你。”
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谢照野眼前雾似的模糊感渐渐散去,眼前人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直至一双漂亮精致的凤眼撞入眼底。
谢照野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捅穿,尖锐的疼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剧烈撕扯,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下一秒,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指尖拼命去抓,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再一睁眼,入目便是一双瞳黑如墨、锋利如刃的双眸。
面前的人脸廓清晰,眉眼精致凌厉,五官像是被上天精雕细琢过,没有一丝瑕疵,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淡漠的气质,像一幅不染尘的山水画。
那人语气冷冽如冰:“本座问你,此乃何地?”
谢照野怔怔地躺在地上,浑身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狂喜。
下一秒,无数场景如走马灯般在谢照野眼前一一上映,直至最后,他站在禹王山的悬崖边,眼睁睁看着苏烬植对他说:“谢照野,我恨你。”
一瞬间,所有的场景都如天崩地裂般支离破碎,那些温柔与欢喜,疼痛与遗憾,全都化作碎片,消散在黑暗里。
谢照野疯了似的想要抓住那双手,想要紧紧抱着他。可下一秒,他便彻底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苏烬植,你不能走!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说,还有好多事没有陪你做。
……我们才,刚刚开始啊。
“哥……”
“小野!!!”
“——医生!快去叫医生!!”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照野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他拼命想睁开眼睛,想动一动,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四肢也像被钉在了床上,纹丝不动。
是外爷还有何良宇,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医生,我刚才看到我外孙的手指动了!你看你看——他的眼睛还在转!!”张询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哽咽。
医生安抚道:“病人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一个星期,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不用过于焦虑,说不定不日之内就会醒过来。”
什么?一个星期?他竟然昏迷了一个星期?
那苏烬植呢?他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躺在医院里?
像是触及了本能的条件反射,谢照野心底的急切瞬间冲破了身体的桎梏,他骤然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醒了!醒了!小野醒了!!”张询谦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连忙拽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连忙俯身,掀开谢照野的眼皮,用手电筒检查他的瞳孔。
谢照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苏烬植呢?苏烬植在哪……”
医生愣了一瞬,随即转头对张询谦和何良宇说:“家属先出去一下,病人脑部重创,刚苏醒,我要问几个问题检查一下。”
张询谦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被何良宇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病房。
何良宇一边安抚着激动的张询谦,一边连忙拿出手机给楼亦舟打了电话,语气里满是欣喜。
不过十分钟,医生便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医生,我哥他怎么样?”何良宇连忙迎上去,语气急切,张询谦也紧紧盯着医生。
医生取下口罩,神色欲言又止,这副模样让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绷了起来。
“不用担心,病人恢复得很好,各项身体指数都很正常,只要后续好好休养,不出意外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顿了顿,犹豫着继续说道,“只是……病人醒来之后,一直在问一个叫苏烬植的人,说那个人和他一起入院的。可我记得很清楚,当初送进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护士也说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你们……认识这个人吗?”
何良宇和张询谦一脸空白重新进入病房。
一进门,两人就吓了一跳——谢照野竟然伸手扯掉了护士刚扎好的输液管,手撑着床沿踉跄着想要下床。
“哥!你这是干什么!”何良宇一个箭步冲过去,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谢照野,“医生说你现在必须好好休息,不能乱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