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扶云细数的条条罪名，特别是最后两条指控——觊觎皇位，妄图谋逆，李扶风骤然心头一紧，猛地起身，急欲辩白，“父皇……”

余下的话尚未出口，便被皇帝抬手断然制止，沉声道：“坐下，先听荣王把话说完。”

皇帝都已经发话，李扶风纵然再想辩解，也只得攥紧袖中指尖，缓缓落座。一颗心似被无形之手紧紧攥住，揪扯得发紧，只能屏气凝神听着李扶云继续说下去。

李扶云何时见过李扶风在皇帝面前吃亏的模样，心头顿时底气大涨，扬声继续道：“父皇，四月前宸王奉诏回京，于城外遇刺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更在刺客身上搜出荣王府令牌，坊间皆传是儿臣买凶行刺，儿臣百口莫辩，只得暗中彻查。谁料竟发现，这一切全是宸王自导自演的骗局！”

听到这话，李扶风那颗揪紧的心倏然安定，紧绷的肩背不动声色地松缓下来，落在李扶云身上的冷锐视线也收了回去，甚至还有闲情捻起桌角垂落的流苏，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思绪渐归冷静，李扶风在心底思索着，今日这场御前对峙的局，谁是执棋之人？

李扶云素来无甚智谋胆识，殿前与她公然对质，既需莫大勇气，更要有实打实的证据支撑。是谁给了他这般胆子与底气，敢在父皇面前向她发难？

太子？

这两个字最先浮上心头，却又被李扶风即刻否定。不提太子素来瞧不上这个莽撞的二哥，单论荣王平日里行事张扬跋扈，目空一切的做派，岂会甘心听太子差遣？

可若是太子刻意利用呢？李扶风能在荣王身边安插人手，吹耳边风，太子未必做不到。可太子为何要这么做？为了扳倒自己？这倒不无可能。但荣王身边既有叶惊霜相助，那人眼明心细，怎会看不出太子的算计？

无数疑问在李扶风的脑海里交织翻涌，耳边却依旧清晰传来李扶云那振振有词的声音，“儿臣虽与宸王自幼不睦，却始终想不通，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还不惜以自身与宸王妃的性命为赌注，陷害儿臣。直到后来，儿臣才幡然醒悟，他图谋的是那个九五至尊的位置，对儿臣下手，不过是想先除了我这个障碍，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越说越是激动，李扶云猛地侧身转向李扶风，伸手指着他，痛心疾首般高声道：“父皇，宸王为铲异己，全然不顾手足血脉之情，这般阴狠毒辣之人，怎配做我朝皇子的长兄，怎配居宸王之位！”

谋逆二字入耳，皇帝瞳孔骤然一缩，眸底翻涌着难掩的惊疑，沉沉的目光直落在李扶风身上，却转瞬移开，向李扶云沉声问道：“荣王，你可知污蔑兄长，构陷手足，亦是大罪？你口口声声弹劾宸王，指控诸多罪名，可有实证？”

皇帝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这反倒让志在必得的李扶云心头咯噔一沉，暗觉怪异。按他预想，父皇听到李扶风有谋逆之心时，纵然不雷霆震怒，也该面色铁青，怎会如此平静？

可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纵使已经察觉，事情未必如自己筹谋的那般顺利，李扶云也早已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他当即敛了脸上的激动，沉定神色，语气笃定道：“父皇，儿臣既敢请宸王当面对峙，自然不是空口捏造，凭空造谣！”

言罢，李扶云当即躬身请奏，“父皇，儿臣有人证在此，此刻正候在殿外，恳请父皇传召他进殿对质。”

比起李扶云这个从小就没投注多少精力的便宜儿子，皇帝心中自然更愿意相信李扶风，可瞧着李扶云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心底终究还是升起了几分疑窦，沉声道：“传。”

厚重的殿门发出一声轻响，殿内三人的目光齐齐汇聚于大门处。只见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躬身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衫，露在外面的双手粗糙干裂，行走间，手背上一颗黑痣若隐若现。

这人怕是生平头一遭得见天颜，刚踏入殿中，没走几步便腿脚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进来时始终垂着头，李扶风一时辨不出他的身份，只觉那声音耳熟得很，目光在他身上反复扫过，直至瞥见这人手上的那枚黑痣，心头瞬间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与此同时，李扶风心底的疑云更重，虽然计划未按她与庄静嘉的预想推进，可这诬告她的人证，怎么还是当初她们故意丢出去的那个？

皇帝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头已添了几分不悦，皱着眉沉声道：“抬起头来回话。”

那男子身子又是一颤，瑟缩着慢慢抬头，露出一张蜡黄的中年面容。他的眼珠子在殿内滴溜溜乱转，瞧着盘龙殿内金碧辉煌，四处摆着的古玩珍宝，眼角眉梢间藏不住的贪婪，尽数落在坐在上首的皇帝眼中。

见此模样，皇帝心头的不悦更甚，下意识便对他即将说出的供词，多了几分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