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入无妄之灾,被这样粗暴无礼地对待,任谁都会生气,庄宣昀也不例外,心底不免蹿起几分火气,可转念一想,她也并没有做错什么。一个女子独自经营着一间绣铺,本就容易招惹是非,似今天这般情形,恐怕时常发生,她的做法也是情有可原。
这般想着,庄宣昀心中的那点恼意便散了大半,反倒觉得这泼辣又坦荡的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趣味。她身上洋溢的那份鲜活,明媚又肆意。
真是让人艳羡。
不论是那些名门贵女们,还是庄宣昀自己,一言一行都被规矩束缚,每每与人相交,心中不可避免地都会带着权衡与审视,评估对方所能给自己带来的价值。
这么多年,庄宣昀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唯有她,敢怒敢言,活得那样随心所欲,那样酣畅淋漓。那正是他穷尽一生,被家族规矩、身份枷锁牢牢困住,却始终求而不得的东西。
从那之后,庄宣昀便开始有意无意地经过她的绣铺,默默地看着她,看她朝气蓬勃地开门迎客,看她对着难缠的客人据理力争,看她收铺后哼着小调,拎着食盒轻快地走在长街上。
庄宣昀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看着她时,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看着看着,庄宣昀冷静如冰湖的心开始躁动了起来,他不再满足于只在隐秘的角落里默默观察,慢慢地,他从暗地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他刻意隐瞒了定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只以一个寻常主顾的名义偶尔光顾绣铺。遇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又来寻衅滋事,不是翻拣绣品挑三拣四,就是满口轻薄之语,他便会不动声色地上前,三两句话便将那些人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离去。
次数多了,傅文茵也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两人从起初的说几句话就相顾无言,生硬地找借口结束话题,到后来能聊上几句绣品的针法,再到偶尔谈及巷口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关系竟这般渐渐熟稔了起来。
傅文茵虽然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实则外柔内刚。她生于市井,又为了守住父母留下的这间绣铺,这些年不知遭受了多少人的冷眼嘲笑、故意刁难。可纵使处境艰难,她遇事从不含糊,自有一番不卑不亢的主见,从不会为了几分薄面就低头妥协。渐渐的,庄宣昀的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一颗心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彻底沦陷。
可庄宣昀满腔的情意,终究是一厢情愿。傅文茵从来都不喜欢他,对他只有敬,没有爱,后来,当她偶然得知他定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后,更是对他如避蛇蝎,每次见他来,要么早早关了铺门,要么干脆躲着他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庄宣昀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极好,却不知,这日日流连绣铺的举动,早已落入旁人眼中,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
庄静嘉身体一颤,已经想到了后果,“庄誉留知道了?”
听到庄静嘉对庄誉留的称呼,庄宣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淡淡地说道:“起先我并不知道父亲已经知道了文茵的事情,直到后来,父亲替我定下了与宁二小姐的婚事。我去找父亲,这才知道这是他对我的警告。”
说完,庄宣昀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回想那一次与庄誉留的激烈争吵,那是他第二次对一向尊敬的父亲恶语相向。比起第一次的仓皇无措、心存侥幸,希望父亲能够顾念亲情,那一次,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家早已经支离破碎。
“妹妹,你知道吗?”庄宣昀缓缓抬眸,眼底是从展露过的疲惫与茫然,深深望进了庄静嘉的心底,“小时候,我常常在想,当初跟在祖父祖母身边的,为什么不是我?”
庄宣昀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子,早早就被庄誉留请封为了世子,长辈们如山的期望与层层叠叠的压力,早就让年幼的他喘不过气来。
对于那个与自己同一天出生的妹妹,庄宣昀是真心希望她能过得无忧无虑、自在快活,远离京城,并不是一件坏事。可有时,他的心底又会悄然滋生出一丝阴暗的念头,凭什么?妹妹与他是龙凤胎,他们的命运从一出生就紧密相连,妹妹也该和他一样,一同陷落在这名为家族的泥潭里,苦苦挣扎,不得超脱。
“大哥……”
这一刻,庄静嘉猛然惊觉,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她一直拼命想要逃离定国公府,这是她记忆中最不愿提及、恨不得彻底封存的地方。所以即便在府中安排了人手,她也从来不会主动探听这里的任何消息,她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逃避。
她的内心,真的如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心硬如铁,不会为任何外物所动摇吗?
庄静嘉将目光缓缓落回庄宣昀的身上,在她的认知里,她的哥哥,除了在面对家人时是温柔慈爱的,在面对外人时,一直都如居于莲台之上的神佛。
无数人挤破头想要向他靠近,可他只会静静地看着你,你分明感觉他在对你笑,对所有人笑,可那笑却从来都落不到眼底,甚至连一丝唇角的弧度都没有掀起。
看似温柔近,心如玉壶冰。
如今这般,脆弱易碎的哥哥,庄静嘉从未见过,心头猛地一堵,酸涩与憋闷翻涌上来,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庄静嘉撑着桌子站起身,脚步有些仓促地朝门外走,离去前,她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要退婚,我不会反对。有错的是我们,不要牵连人家姑娘的名声,母亲那里,我会帮你去说。”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庄宣昀孤零零一人。他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那里,头微微低垂着,背脊依旧挺直,却像一截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紫竹,透着一股死寂。
良久之后,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人能分得清,他这是在笑,还是在哭。
“妹妹,你还是……太容易心软了。”
他的声音很轻,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瞬即逝。
①出自《诗经·邶风·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