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又一次在两人之间弥漫。
庄静嘉的喉咙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她垂下眼帘,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感受到指尖下传来的温润质感,心底却涌出了无限的悲凉。
曾几何时,对于庄静嘉的问题,庄宣昀会耐心地解答她的疑问,从不敷衍,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说一些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说辞。
两人之间也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一方咄咄逼人,一方沉默寡言。幼时的记忆那样美好,总是让人眷念,使庄静嘉忘记了,她与庄宣昀已经长大,早已渐行渐远。
听见庄静嘉的叹息之声,庄宣昀眉眼微动,眼底闪过点点苦涩之意,转瞬即逝。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再含糊其辞,而是直截了当地承认道:“你说的没有错。”
庄静嘉摩挲着玉镯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意外之色,她抬眸看向了庄宣昀。只见他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如常,见她看过来,面上毫无波动,只是微微挑眉,似乎在反问她,这个回答你不满意吗?
庄宣昀一直就在那里,不知为何,庄静嘉却忽然觉得眼前之人像是换了一个人。细细观察之后,又觉得好像没换。
他是他,却又不是他。
或者说,庄宣昀还是庄宣昀,但不是庄静嘉所了解的庄宣昀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庄静嘉的眼皮就开始狂跳,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示。
她按了按眉心,柔和了语气说道:“大哥,那你有没有问过傅姑娘,她的意愿?”
庄宣昀面上不动声色,但他的左手却攥紧了拳头,他此刻的内心或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妹妹,此生我只想和她一人共度余生。”
面对庄静嘉的主动示弱,庄宣昀的语气也不似之前的冷硬。他是真心疼爱庄静嘉这个妹妹的,也不想与她发生冲突,所以才会避而不见。若不是庄静嘉向管家施压要见他,庄宣昀今天不会回定国公府。
感受到庄宣昀态度的软化,庄静嘉松了一口气,还愿意交流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她苦口婆心地劝道:“大哥,感情的事从来都不是强求能得来的。你现在对傅姑娘正是兴头上,一往情深,自然是不在乎傅姑娘对你的冷眼,可是你能够保证自己日后也会如此吗?
人们的本性向来都是喜新厌旧,若是你日后后悔娶了一个家世低微的平民女子,厌弃了傅姑娘,另找新欢,世人谈起此事,只会说你一时少年心性迷了眼。对你来说,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你还有重头再来的资本,但是对于傅姑娘来说,她的一生已经葬送进去了。
又或者你能够一直爱重傅姑娘,但你们两人从一开始地位就不对等。傅姑娘拒绝了你那么多次,在得知你定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后也没有改变态度,甚至不惜离开京城也要逃离你,足以说明她的意愿。
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过的,若是有一方不情愿,强行结亲,只会让她余生都不快乐。
大哥,这真的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庄静嘉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入情入理,考虑周全,庄宣昀眸光微动,似有几分意动,像是听进去了庄静嘉的劝说。
但庄静嘉全然没指望只靠着这几句话就能说动庄宣昀,她这番话若是一般人听了,说不定就因此而犹豫了。
可庄宣昀是什么人?从小便得整个定国公府的资源倾斜,得名师大儒教导,早养成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思考方式与行事准则。本身又是个清高疏离的性子,这样的人,素来心志如磐,想要让他动摇改观,最是不易,又怎么可能会被这短短数语轻易说服?
两人相处了这么多年,庄静嘉对庄宣昀的固执早有领教,这般想着,就听到庄宣昀在一旁悠悠说道:“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①”
即使对这次劝说没有成效早有准备,庄静嘉心里仍然有些失落,同时,她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个巨大的疑问,“大哥,为什么是傅姑娘?”
猝不及防间,听到妹妹提出的这个问题,庄宣昀表情一滞,像是被庄静嘉的问题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是傅文茵?
在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过后,庄宣昀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为什么是她呢?
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平民女子,既比不上他见过的那些名门闺秀,谈吐不俗,落落大方。也比不上那些书香世家的小姐,娴静温婉,腹有诗书。更遑论皇室的金枝玉叶,生来便带着仪态万千的贵气。
京城里,庄宣昀的家世、样貌、品行,样样顶尖,向来是京中宴会上的焦点,而能与他接触的京中贵女无一不是各有所长,或饱读诗书,或精通琴棋书画,或聪慧机敏,不论是娶了谁,都能为定国公府的前程添砖加瓦。
可为何他偏偏认定了她?
喜欢的不能自已,甚至不惜与父亲对抗,不,这早已不止是喜欢,而是彻头彻尾的爱上了。
明明她那么普通,长相也只是清秀,为了谋生,每日都要抛头露面守着绣铺,性格也算不上多好,在茫茫人海里,就像一株不起眼的野草,毫不出挑。
两人第一次见面并不愉快,若不是为了给庄静嘉赶制成婚的绣被,京城中只有她有那般巧夺天工的手艺,恐怕庄宣昀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这样一个人。
傅文茵与庄宣昀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这件事本已交给下人去督办,可那天庄宣昀不知怎的心血来潮,竟亲自转道去了她的绣铺,想看看进度。谁料刚进门,就被她当成了那些在店里对她出言调戏的富家子弟一伙的,平白无故地挨了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最后还把他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