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宸王府外早已挂起了两盏精致的四角宫灯,上面绘制着的图案栩栩如生,点亮后,灯光透过柔韧轻薄的宣纸,将纸上花鸟鱼虫的图案映射在四周,显得意趣十足。
宫灯下,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王府门口。灯光太过朦胧,庄静嘉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看到那人身着一身藏蓝色衣袍,身姿挺拔,猿臂蜂腰,将身上的衣服撑得格外挺括,束着的墨色腰带更将那人的腰线显得利落分明。
引起庄静嘉注意的是,那人腰间坠着的一枚如意云纹玉佩,玉佩的成色并不算好,但在夜色里也能折射出圆润细腻的光泽,可见主人平日对它的喜爱。
凭着这枚玉佩,庄静嘉一下子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股退却之意,但竭力被她压了下去。
见到庄静嘉从马车上下来,裴孟秋快步从阴影处走出,他抬手想接住庄静嘉悬在半空的手,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从前,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回到了对彼此来说,最合适的位置。
庄静嘉站在裴孟秋对面,脑子里却不受控制的想起了李扶风传来的那封信,潜意识里对裴孟秋生了抵触之意,客气道:“师兄来了宸王府,怎么不进去?”
裴孟秋是个极为敏锐的人,不然也不能驻守边关十数载。他察觉到了庄静嘉身上传来的疏离,眉头一皱,说明了来意,“我今日不当值,所以得到的消息晚了些,听说太子在宫中当众折辱你了。”
庄静嘉一愣,没想到裴孟秋是因为这个来找她,不由回想起小时候,她发现裴孟秋偷偷在背后替她出气,教训那些排挤她的武场子弟时,与他做下的约定。
“师兄,原来你一直在替我出头,谢谢你啊。”
“你是我师妹,我不护着你还能护谁?”
“我就知道师兄对我最好了,但是师兄,你以后替我出头前,一定要跟我说一声。要是被师父责怪了,我跟你一起承担。”
“好,我们一言为定。”
稚嫩的童音回荡在耳畔,他们也都已经长大了。
庄静嘉垂下眼眸,语气复杂道:“他是太子,折辱了又如何?”
庄静嘉此刻的悲伤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在缅怀那段回不去的时光。
谁知,裴孟秋以为她是真的被欺负了,面上飞快闪过一道危险的冷光,“你若是忍不下这口气,我可以出面弹劾太子不敬长嫂。”
面对如此直白的关心,更让庄静嘉心中有愧,她摇头婉谢道:“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不久之后王爷就会回来了,她会为我出气的。”
庄静嘉不提李扶风还好,一提她,裴孟秋几乎快要装不下去暖心师兄这层皮了。
自裴孟秋第一眼见到庄静嘉时,就被她身上活力满满的生气吸引了,后来她跟在他身后,脆生生的叫着他师兄的样子,别提多娇俏了。
从此,庄静嘉就在裴孟秋心中生了根。
裴孟秋开始侵占庄静嘉的生活,仔细呵护她成长,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捧到了她的面前,那时的他们是那样亲密无间。
若不是裴孟秋家中忽然出事,他不得不中途离开,庄静嘉现在应该是他的妻,而不是所谓的宸王妃。
庄静嘉及笄前,裴孟秋一路潜行偷偷回了京,一路上不眠不休,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听到的就是庄静嘉赐婚给宸王的消息。
那一刻,裴孟秋的天塌了。
支撑他一个人踽踽独行的支柱消失了。
他的心从那一天起,彻底丢失不见。
自那以后,裴孟秋的心口处无时无刻不在刮着冷风,人也变得冷漠残忍了起来。他也以为自己足够冷酷无情,但在定国公府看到庄静嘉的第一眼,她都不用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心,开始跳动了。
扑通!扑通!
跳的好快。
庄静嘉不知道,那时他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将她拥入怀中。
裴孟秋一直以庄静嘉的保护者自居,现在庄静嘉却说不需要他的保护了,何其讽刺,难道那个李扶风就那样好?好到让你连我们之间青梅竹马的情谊都可以舍弃。
他上前一步,朝着庄静嘉逼近,高大的身躯极具压迫感,“师兄也算你半个娘家人,师妹何必这么见外?”
离得太近了,庄静嘉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裴孟秋灼灼的目光,有些热,她悄然后退了两步,裴孟秋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间,又凑了上去。
距离又被拉近,庄静嘉有些恼怒的瞪了裴孟秋一眼,见到对方莫名其妙的表情,庄静嘉这才想起裴孟秋前十几年都是在边关度过,性别意识淡的几乎不能再淡了。
庄静嘉无奈叹了一口气,又想到裴孟秋刚刚关心则乱的话语,担心他在边关待得太久,骤然回到京城,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人情世故,得罪人不说,就怕有人背地里给他使小绊子。
于是给暗地里守卫在宸王府附近的红卫暗组打了一个手势,命令她们不要让不长眼的闯进来,也不要将今晚裴孟秋来宸王府的消息泄露出去。
注意到庄静嘉的举动,裴孟秋手指微动,让自己的人藏得好一点。
庄静嘉收起了假面,露出了正经之色,劝道:“师兄,我知道你的好意。可太子不是寻常人,他是一国储君,你身为禁军统领,贸然弹劾他,只会招致皇上的怀疑。
处在你这个位置,最重要的是持身公正,皇上是绝对不会放心一个跟皇子走得近的人当护卫宫城的禁军统领的。
我不想连累你。”
裴孟秋听出了庄静嘉的潜台词,刹那间,暗沉的黑眸里掀起了狂风巨浪,他的低沉的声音里藏着说不出的暗哑之色,“师妹,你的意思是,要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庄静嘉被裴孟秋身上陡然爆发的寒意吓到了,没想到裴孟秋反应这么大,有些无措道:“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宸王府现在麻烦缠身,你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
裴孟秋默然片刻,他了解庄静嘉的性子,知道她吃软不吃硬,压下去了心底肆虐的杀意,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冷意还是围绕在两人之间。
“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只私下与宸王府往来。明面上,我们就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如何?”
看见裴孟秋垂下的眼眸,庄静嘉幻视眼前之人是只可怜巴巴的小狗,马上就要被主人抛弃了,只能拼命使出浑身解数讨主人欢心,不要丢弃它。
庄静嘉承认,她有些心软了。
回到王府,她静坐良久,从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了一沓信封,从中找出了那封做了特殊记号的信封,她拿起那封信放到了烛台上方,火焰感受到呼唤,跃跃欲试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