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朝堂大乱。
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地摇头:“陛下这是...心力耗尽之兆。这些年陛下日理万机,又...又郁结于心,早已掏空了根本。如今...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萧执醒来时,已是三日后。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拾疴殿的穹顶,万盏长明灯在头顶静静燃烧。
“陛下醒了!”刘公公喜极而泣。
萧执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他看向刘公公:“朕...睡了多久?”
“三日了...”刘公公抹泪,“太医说,陛下需好生静养...”
“静养?”萧执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讽刺,“静养...就能好吗?”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示意刘公公将他扶起。他靠在软枕上,目光一一扫过殿中的长明灯。
十年了,这些灯从未熄灭过。
就像他对她的记忆,从未模糊过。
“刘公公,”他忽然开口,“你说...人死后,真有来世吗?”
刘公公一愣:“这...老奴不知。但佛家说,有因果轮回...”
“轮回...”萧执喃喃,“那朕与她...还能再见吗?”
刘公公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垂首不语。
萧执也不再问。他只是那样靠着,看着灯,仿佛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将这一切刻入灵魂深处。
又过了半月,萧执的病越发重了。他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可眼神却越来越清明。
这日黄昏,他忽然说:“朕要...去祭天台。”
“陛下不可!”太医们跪了一地,“您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啊!”
“朕要去。”萧执的语气不容置疑,“最后一次了...让朕去。”
众人无法,只得用软轿将他抬上祭天台。
冬日的祭天台,寒风凛冽。萧执裹着厚厚的裘氅,坐在当年沐染消散的位置。他望着下方的京城,望着万家灯火,望着这片他用一生守护的江山。
“染儿,”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你看...海宴河清,朕做到了。”
“你说要送朕这份礼物...可朕宁愿不要这盛世,只要你还在...”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刘公公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却被他推开。
“刘伴伴,”他喘着气说,“去...把朕那件狐裘拿来。”
狐裘很快取来。十年了,那狐裘保存得极好,仿佛昨日才刚刚脱下。萧执将它抱在怀中,感受着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还有...”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药囊,“这个...放在朕手里。”
那是沐染当年为他缝制的安神香囊,四十年过去,药香早已淡去,可他却一直贴身收藏。
做完这些,萧执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烂的晚霞,如血,如火,如她消散那夜的光点。
“染儿...”他低声唤道,“朕累了...真的累了...”
“这一生...朕做了很多事,可最想做的...却一件都没做成。”
“朕想与你白头偕老,想看着翎儿长大成人,想听你再唤朕一声‘陛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如果有来世...朕不做皇帝了,你也不做医女了...我们就做一对普通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好?”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萧执缓缓闭上眼。怀中的狐裘滑落在地,他手中的药囊却握得紧紧的。
刘公公正要上前,却忽然看见——帝王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如此温柔,如此满足,仿佛终于...等到了什么。
“陛下...陛下!”刘公公颤抖着伸手探他鼻息。
已无气息。
天启帝萧执,在位二十五年,开创“琉璃盛世”,终身未立后,无子嗣。享年四十岁,谥号“武烈”。
史书记载,他临终前怀抱一件狐裘,手握一枚旧药囊,于祭天台含笑而逝。死时面朝东方,仿佛在等待什么。
而他额间...至死都没有浮现过什么金色神纹。
他始终只是萧执,只是那个爱着沐染的凡间帝王。
至死,都没有恢复前世记忆。
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曾是凌羲,曾与她有过千年的羁绊。
这样...也好。
至少这一世,他爱得纯粹,痛得真实,记得...也深刻。
---
萧执驾崩的消息传到东海时,已是半月后。
已是少年模样的萧翎站在龙宫最高的观海台上,望向西方,久久不语。
“你父亲...走了。”凤睿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萧翎点头:“我知道。我感应到了。”
他额间的凤翎印记微微发烫,那是血脉的共鸣。
“要去送他最后一程吗?”凤睿临问。
萧翎沉默良久,最终摇头:“不必了。母亲说过...父亲这一生太苦,让他安息吧。”
他顿了顿,又问:“舅舅,父亲他...始终没有记起来,对吗?”
“没有。”凤睿临叹息,“素沅封印了他的记忆,让他只做萧执。也许...这才是她想要的。”
萧翎望着海面,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那母亲呢?她真的...魂飞魄散了吗?”
凤睿临没有立即回答。许久,他才缓缓道:“神农心的宿主,不会真正消亡。她只是...需要时间。”
“多久?”
“也许百年,也许千年。”凤睿临看向天际,“但终有一日,她会归来。届时...你父母终会重逢。”
萧翎眼中闪过光亮:“那时...父亲会记起来吗?”
“会。”凤睿临点头,“待素沅归来,封印自解。届时...他们便是完整的凌羲与素沅,再无需经历生离死别。”
海风吹过,掀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萧翎望着西方,轻声自语:“父亲,母亲...我等你们回来。”
“这一次...一定要好好的。”
而在那无人知晓的时空深处,一缕微弱的金色光点,正在缓缓凝聚。
那光点中,隐约可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轮廓。
她闭着眼,仿佛在沉睡。
而她的心口处,一颗金色的心,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
扑通...扑通...
如同誓言,如同约定,如同跨越千年的——
等待与重逢。
拾疴殿中,万盏长明灯静静燃烧。
其中一盏最大的灯,灯焰忽然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什么。
殿门上方,“拾疴”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拾起伤病,治愈人间。
这是她的道,也是他的诺。
而今,诺已成。
只待...故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