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气初现

两个月的时间，在北境的朔风与战火中流逝得格外缓慢。

大军已推进至草原深处，距离北戎王庭只剩三百里。然而北戎残部如草原上的狼群，时而聚拢反扑，时而四散逃窜，让天启军的推进速度不得不一再放缓。

沐染已有六个多月身孕，腹部明显隆起。孕期的种种不适接踵而来——腰酸背痛，腿脚浮肿，夜不能寐。但她从未抱怨，每日依旧在医营中救治伤员，只是萧执看得心疼，严令她每日在医营的时间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这日黄昏，大军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扎营。夕阳如血，将草原染成一片赤金。

沐染刚为最后一个伤兵换完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扶住药架，脸色瞬间苍白。

“娘娘！”随行的宫女连忙扶住她。

沐染摆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西方——那里是今日刚刚结束一场遭遇战的战场方向。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正在那里汇聚——怨气。

血煞未现，怨气先至。这是血海暴动的前兆。

“扶本宫回帐。”她低声道，声音有些颤抖。

回到帅帐时，萧执正与将领们议事。见她脸色不对，他立即起身：“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沐染强笑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萧执看出她在掩饰，但当着众将的面不便多问，只道：“那便好生歇息。今日议事到此为止，都退下吧。”

众将领命退去。帐帘落下，萧执立即走到沐染身边，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了？你的手很凉。”

沐染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陛下，今日战场上...死了多少人？”

萧执一愣：“约三千人。我军伤亡八百，北戎伤亡两千余。为何问这个？”

“三千...”沐染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战死的亡魂在战场上空徘徊，他们的怨念、不甘、恐惧，正在汇聚成一股肉眼看不见的黑色气流，缓缓渗入大地。

血海以怨气为食，以血煞为刃。每一条逝去的生命，每一滴洒落的鲜血，都是滋养血海的养分。

“陛下，”她睁开眼，眼神中有着萧执看不懂的沉重，“我们...能不能暂时停战？”

“停战？”萧执皱眉，“如今我军占据优势，正是乘胜追击之时。况且北戎反复无常，若此时停战，待他们重整旗鼓...”

“可是死的人太多了。”沐染握紧他的手，“每死一个人，就会多一份怨气。这些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引来...不好的东西。”

萧执凝视她：“是和你说的‘血海’有关吗？”

沐染点头，没有否认：“血海以怨念为食，战场是最容易滋生怨气的地方。如今两军交战已持续数月，死伤无数，怨气积聚...恐怕会加速血海暴动的进程。”

她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陛下，给臣妾一些时间。让臣妾先处理好血海之事，再解决北戎之患，可好？”

萧执沉默良久。作为帝王，他知道此时停战意味着什么——军心可能动摇，北戎可能趁机反扑，之前的所有战果都可能付诸东流。

但看着沐染苍白的脸，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想起她说的那些关于前世今生的惨烈往事...

“好。”他最终道，“朕下令休战十日。但十日后若北戎不降，战事必须继续。”

“十日...”沐染计算着时间，“应该够了。”

她需要这十日，去净化战场上的怨气，去尝试调动体内那日渐增长的仙力，去为可能提前到来的血海暴动做准备。

当夜，萧执下达了休战十日的军令。消息传开，将士们虽不解，但连日征战也确实疲惫，倒也乐于休整。

而沐染，在萧执睡熟后，悄悄起身。

她换上一身深色简装，避开巡逻的士兵，悄然离开营地，朝着白日交战的方向走去。

月光下的草原，空旷而寂静。但沐染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阴寒——那是亡魂的怨念，是未散的杀意。

她来到战场边缘。这里白日还是一片厮杀的血海，此刻却只剩下零星的火把和巡逻的士兵。尸体已被清理，血迹已被黄土掩盖，但那股浓烈的怨气，却越发清晰。

沐染闭上眼睛，双手结印。这是素沅记忆中的净化法诀，她虽未完全掌握，但已能勉强施展。

淡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如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战场。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无形的怨气如冰雪遇阳，开始缓慢消散。

但怨气太重了。数千亡魂的不甘与怨恨，不是她这点微末仙力能轻易净化的。

沐染咬紧牙关，将体内所有仙力催动到极致。额间那道淡疤开始发烫，隐隐有金光透出——那是神农心碎片在她体内苏醒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开始颤抖。六个多月的身孕让她本就虚弱，此刻全力施法，更是让她感到力不从心。

“素沅...”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沐染睁开眼，却见瑶姬虚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只是这一次，瑶姬的身影更加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