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香闺
册封圣旨下达后,沐染在沐府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短暂。
按照宫中规矩,册封妃嫔需在母家备嫁,待吉日由凤舆接入宫中。这十日,是沐染作为沐家女儿最后的自由时光。
沐府上下忙碌准备,苏氏几乎将京城最好的绣娘、工匠都请入府中,为女儿置办嫁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文房四宝...每一样都精心挑选,仿佛要将十六年来亏欠的疼爱,在这短短十日内全部补上。
沐染却异常平静。她每日照常早起,在院中侍弄花草,整理医书,偶尔为府中下人诊治小病。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坐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第三日晚,月明星稀。
沐染刚吹熄烛火准备就寝,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响动。她警觉地起身,还未及出声,一道黑影已悄然翻窗而入。
“谁——”她刚开口,便被人捂住了嘴。
“是朕。”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沐染浑身一僵。借着窗外月光,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正是本该在宫中的萧执。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发髻微乱,风尘仆仆,显然是秘密出宫。
萧执松开手,退后一步,压低声音道:“别怕,朕只是...来看看你。”
沐染愣了片刻,才慌忙要行礼:“陛下怎可冒险出宫?若被人发现——”
“无妨,朕安排了替身。”萧执打断她,目光在昏暗的房中扫过,最后落在她只着中衣的单薄身形上,“你瘦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沐染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后退一步:“陛下不该来的。册封前相见,于礼不合。”
“朕知道。”萧执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月光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但朕忍不住想见你。在宫中...总觉得不踏实。”
沐染沉默片刻,还是取过外衣披上,又点亮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中,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有些微妙。
“沐太医...你父亲,可还好?”萧执问得有些生硬,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启话题。
“父亲很好,谢陛下关心。”沐染垂眸答道,“只是母亲连日操劳,有些疲惫。”
“朕命太医院送了些补品来,明日会到。”
“陛下厚爱,沐家受之有愧。”
对话干涩而客套,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宫时的疏离。
萧执皱了皱眉,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沐染一惊,想要抽回,却被他紧紧握住。
“染儿,”他声音低沉,“你在怨朕。”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沐染停止挣扎,抬眼看他:“臣女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却在怨。”萧执苦笑,“怨朕强召你入宫,怨朕逼你为妃,怨朕...毁了你平静的生活。”
沐染睫毛轻颤,没有否认。
“朕知道你不愿。”萧执松开手,转而轻抚她额间那道淡疤,“但朕不能放你走。那日你中毒昏迷,朕抱着你冰冷的身子,突然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如夜:“若这世间没有你,朕坐拥江山万里,也不过是孤家寡人。”
沐染心头大震,抬眼看他。
“很荒谬,是不是?”萧执自嘲地笑了笑,“朕自己也不明白。明明相识不久,却觉得...仿佛找了你很久很久。”
这句话,触动了沐染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她想起自己时常做的那个梦——梦中有人唤她“素沅”,有人在月下承诺“千年不悔”。
“陛下...”她声音微颤,“您可曾听过‘素沅’这个名字?”
萧执一愣:“素沅?未曾听闻。是谁?”
沐染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个...梦中人。”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疑窦丛生。若萧执没有前世记忆,为何会对她有如此执念?若她真是素沅转世,为何自己也没有记忆?
“染儿,”萧执忽然正色道,“朕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入宫后,朕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萧执凝视着她的眼睛,“瑶华宫会是你的天地,你想行医便行医,想读书便读书,想见家人便召见。除了名义上是朕的妃子,其他一切,朕许你自由。”
沐染怔怔看着他,难以置信。
“朕知道你不爱宫廷争斗,不爱权谋算计。”萧执继续道,“所以朕会为你扫清障碍。太后已在颐宁宫,她的党羽朕正在清理。后宫嫔妃...朕会安排妥当,不会让她们扰你清净。”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朕要的,只是你在朕能看见的地方,平安喜乐地活着。”
沐染眼中泛起水光,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份承诺太重,重到她不知该如何承受。
“陛下为何...对臣女如此?”她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萧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朕也不知道。初见你那日,你在街边卖药,阳光洒在你身上,朕心中突然一动,仿佛...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
他苦笑:“很荒唐吧?但这就是朕的真实感受。或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八个字,如石子投入沐染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染儿,”萧执站起身,“朕该回去了。记住朕的话,在宫中,做你自己就好。一切有朕。”
他走到窗边,又回头看她:“这几夜,朕若得空,还会来看你。不过...下次朕会先敲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