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疫区的形势，在最初的短暂有序后，急转直下。

沐染的分流隔离策略虽遏制了疫情最疯狂的扩散势头，但根源问题并未解决。药材，尤其是几味关键的主药，极度匮乏。萧临派往周边州县的人带回的消息令人绝望：水患波及数府，各地都在闹瘟疫，药材价格飞涨且有价无市，地方官仓储备早已告罄，民间药铺亦被抢购一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太医与陈大夫绞尽脑汁调整药方，用替代药材，效果却大打折扣。重疾区的病患每日都在增加死亡人数，原本只是轻症或观察期的人，病情恶化速度远超预期。绝望像瘟疫一样，在灾民中蔓延，甚至开始冲击医者们摇摇欲坠的信心。

“沐姑娘，王老四家的媳妇……没了。”

“张家的孩子，刚抬进重疾区……”

“观察区又倒了七个，都是青壮年啊！”

坏消息接踵而至。临时搭建的草棚挡不住江南连绵的阴雨，潮湿与泥泞让环境更加恶劣。医者和帮忙的杂役也陆续开始出现症状，人手越发捉襟见肘。连素来沉稳的萧临，眼底也布满了红血丝，调度物资、弹压骚动、安抚人心，他肩上的压力不比沐染轻。

沐染几乎不眠不休。她穿梭在各区，查看每一个危重病患，尝试各种她能想到的、记载中或民间流传的方子，甚至冒险加重某些药材的剂量，但收效甚微。她眼睁睁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内心的无力感如同藤蔓般缠绕收紧，几乎让她窒息。额间的疤痕沉寂着，仿佛那日的微热只是过度疲惫下的错觉。

这日傍晚，阴雨暂歇，天空露出一丝惨淡的灰白。沐染正在重疾区为一个意识模糊的老者擦拭额上的冷汗。老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皮肤上的红斑已开始溃烂流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旁边的亲属，一个瘦小的男孩，紧紧抓着老者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泪水，却不敢哭出声。

沐染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她强撑着精神，试图用银针为老者疏导几个紧要穴位，希望能让他舒服些。然而，连日疲惫加上心力交瘁，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就在她准备拔出其中一根针时，因地面泥泞湿滑，脚下猛地一滑！

“小心！”旁边的陈大夫惊呼。

沐染踉跄着稳住身体，但手中的银针却在她下意识抓握支撑时，锐利的针尾划过她因长期接触药液而有些龟裂的左手食指指尖。

一阵刺痛。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沁出，滴落下来。

不偏不倚，恰好滴入了那老者因痛苦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甚至有那么一两滴，顺着唇缝滑了进去。

“啊！”沐染低呼一声，连忙收回手，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先去看那老者，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她的血……会不会加重病情？或者带来别的什么？

陈大夫也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查看老者状况。

那老者却似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痛苦的昏迷中。男孩吓得松开了手，呆呆地看着。

沐染定了定神，迅速用干净的布条按住自己指尖的伤口，心中懊恼不已。这真是忙中出错！她只能暗暗祈祷，这微不足道的几滴血，不要引起更坏的变化。

接下来的两天，疫情依旧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死亡名单还在加长。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整个疫区，连萧临下令施行的强硬隔离措施，也开始遭到一些濒临崩溃的灾民抵制。沐染几乎要绝望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所有的努力是否都是徒劳，是否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里变成死地。

直到第三天清晨，陈大夫急匆匆地找到正在轻症区配药的沐染，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

“沐姑娘！你快来看看王老汉！”王老汉，就是那天沐染失手将血滴入其口中的老者。

沐染心头一紧，以为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她放下药杵，跟着陈大夫快步走向重疾区那个角落。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王老汉依旧躺在简陋的草铺上，但原本青灰死寂的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瘦削，但那种萦绕不散的、濒死的灰败气息似乎褪去了些许。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皮肤上那些原本流脓溃烂的红斑，边缘的赤红肿胀竟然消减了一些，虽然还未愈合，但溃烂的速度似乎……停止了？

陈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激动和不解：“从昨天下午开始，他的高热就慢慢退了，虽然还没清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痰音也轻了。我今早检查，发现他身上几处最严重的溃烂，脓液变清，边缘开始收敛……这、这简直是……起死回生之兆啊！”

沐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上前，仔细为老者诊脉。脉象依旧虚弱，但比起前几日那游丝般的紊乱，确实多了一分沉缓的生机。她又检查了老者的舌苔、眼睑，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的病情正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而且转变的速度，远超用任何已知药物治疗的效果。

“这……怎么会？”沐染喃喃自语。她用的方子，陈大夫和刘太医都看过，并无特别出奇之处，而且药材还是那些效果不佳的替代品。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目光猛地落在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里，划伤早已结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