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卯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

沐染站在芷苑的玉兰树下，最后一次检查药箱。箱里装着父亲给的药方和急救药材，周院使特批的常用药，还有她自己整理的行医笔记。一切都已妥当，只等出发。

春棠和秋月站在廊下，眼中满是不舍。她们不能随行，这一别，至少要两三月。

“医女，江南湿气重，早晚记得添衣。”春棠将一件披风叠好，放入行囊，“这是奴婢昨夜赶着缝的，夹了薄棉，春寒料峭时能御寒。”

沐染接过披风，触手温软：“谢谢。”

院外传来脚步声，赵德安的声音响起：“沐医女，时辰到了。”

沐染深吸一口气，提起药箱。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芷苑——这处她住了不足两月的小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院角那片药圃，她前日刚撒下薄荷种子，如今已冒出点点嫩芽。

这一去，再回来时，薄荷也该长成了吧？

“医女，”赵德安催促道，“马车在西华门外候着。”

沐染点点头，随他穿过宫道。晨光熹微，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冷白的光，早起的宫人悄无声息地穿行，见到赵德安都躬身避让，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沐染。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沐染垂下眼，加快脚步。她知道自己此行会引来更多议论，可事已至此，避无可避。

西华门是宫中偏门，平日多走杂役、货物。此刻门外停着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几个穿着寻常布衣的护卫散立四周，若不细看，倒真像寻常商队的阵仗。

赵德安领她走到第二辆马车前，掀开车帘：“医女请。”

沐染正要上车，忽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

“上来。”

她心头一跳，抬眼看去——萧执坐在车厢里，一身靛青色常服，玉冠换成了简单的木簪，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商贾气度。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陛下……”沐染下意识地想行礼。

“在外不必拘礼。”萧执淡淡道，“上来吧，该启程了。”

沐染只得提着药箱上车。车厢不大，却布置得舒适，铺着厚厚的锦垫，角落放着炭炉，温着茶水。她尽量靠边坐下，与萧执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车辙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沐染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药箱，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沉的，让她如坐针毡。

“药箱重吗？”萧执忽然开口。

“不重。”沐染低声道。

“给朕看看。”

沐染怔了怔，迟疑着打开药箱。萧执接过，仔细翻看那些药包、药瓶，还有她整理的行医笔记。他的手指修长，翻页时动作很轻，仿佛怕碰坏了什么。

“准备得很周全。”他合上药箱，递还给她，“不过江南水患后多湿热之症，你带的这些药，怕是不够。”

“民女知道。”沐染轻声道，“周院使说了，到了江南再采买当地药材。有些草药，当地的新鲜药材药效更好。”

萧执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厢里又陷入沉默。

马车驶出京城，上了官道。天色渐渐亮起来，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入，在车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沐染悄悄掀起帘子一角，看向窗外——

官道两旁是初绿的田野，农夫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看到宫墙外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