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嬷嬷那有他遮掩,问题不大。
问题最大,也让纪沉星最顾忌的对象,是她的老乡宋婠。
为防她发现异样,纪沉星可谓铆足了演技来会宋婠的,没想到章嬷嬷远远把人打发了一边去。
“我让她们在灶房吃了,纪姑娘,快坐。”章嬷嬷笑呵站起身招呼她,将一副碗筷摆到景晏旁边的位置上。
其中意味,不言而喻,纪沉星的视线,不由转向景晏。
他沐浴拾掇干净了一身尘灰,半干的墨发随意束着,松散罩着一件青衫,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苦皂香。
脸上的胡子拉碴剃得干干净净的,这是悉心打理过呢。
只是,刚刚对那人抑不住的厌恶,让她只觉多瞧一眼他这张脸,心就发堵。
不过,难受归难受,纪沉星还是挤出一抹笑,提着裙子,不动声色落了座。
兜兜转转,几经奔波,一想到她马上能拿到那东西,纪沉星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心情振奋不少。
连带她的胃口也振奋了不少。
纪沉星原以为自己会恹恹吃不下一口东西呢,结果开饭竟然数她吃得最多。
章嬷嬷是上了年纪,吃一点就饱了,撂下了筷子。
景晏是紧着她吃喜欢的菜色,根本没动几下筷子。
一老一少,把她衬得跟猪一样可劲儿干饭,怪叫人汗颜的。
em纪沉星没忍住,扬眉示意景晏,“你也吃呀,光顾着我吃做什么。”
“这段时日你瘦了一圈,多吃些补补。”景晏说着将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山里条件简陋,吃的东西有限,我安排补给物资的人,隔几天才会来一趟,这些菜要是不合你口味,明日我带你去鬼市的时候,多给你买些你喜欢吃的。”
纪沉星:“......”
他这是准备把她当猪喂吗?
拜托,真要论瘦,那也是他血条差点见底,元气大伤清减的更明显吧?
“你之前流了那么多血,你才该好好补补吧。”纪沉星一不小心嘴瓢道。
虽是实话,可架不住话里内容引人心惊肉跳。
纪沉星脑子反应过来,抱歉地朝景晏眨巴眼,他之前明明叮嘱过,别把这些告诉章嬷嬷的。
果然,笑呵瞅着两人“郎情妾意”的章嬷嬷,脸色猛地一变,“殿下你受伤了?伤在何处?可有遗症?”
“小伤而已,阿姆,不必担心。”景晏半真半假蒙混她道:“多亏阿星的悉心照料,早就好利索了。”
纪沉星在一旁狂点脑袋“作证”。
章嬷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纪沉星没来饭厅前,她早早便支走宋婠她们几个,拉着快一步拾掇好的自家殿下,了解两人逃离帝京的始末,以及如今的形势。
其中涉险的细节,景晏没有多说,章嬷嬷也没揪着多问。
左右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眼下两人苦尽甘来相认,赶紧修成正果,才是紧要的事。
章嬷嬷恢复方才眼神揶揄扫视他俩的模样,含笑道:“纪姑娘一回到殿下身边,便如从前那般护佑殿下否极泰来,真是殿下命中注定的福星啊。”
这话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纪沉星埋头干笑,拨弄碗里的饭粒,“嬷嬷过誉了,沉星不敢当。”
“老婆子活了大半辈子了,不会瞧错眼人的,纪姑娘要是不敢当殿下的福星,这世上绝无其他人,能够把福气带进殿下的心里、命里、日子里了。”
打趣完纪沉星,章嬷嬷笑眯眯对准自家殿下。
“老婆子相信,殿下一定会好好珍惜老天爷恩赐的这份福气,把纪姑娘当自个的眼珠子疼一辈子的。”
“殿下您说是吧?”
“阿姆。”景晏耳根漫上一层薄红,握拳抵唇轻咳,“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吧,菜都凉了。”
他身旁的纪沉星,闷声把脑袋往饭碗里埋,低了又低,似也一副羞得不行,不好意思的模样。
章嬷嬷拍额:“瞧老婆子这碎嘴,食不言的规矩都忘了。纪姑娘来来来,在座没有外人,不必拘束自己,趁热尽情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纪沉星哪还吃得下,胡乱扒了几口,光速收场了事。
饭后她正用茶漱口,闭麦消停片刻的章嬷嬷,忽然疑惑地问景晏去鬼市做什么。
鬼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他曾同她提过,做的多是见不得人的交易,夜半三更才有暗路能出入。为吃的专程跑那去,可说不通啊。
章嬷嬷意识到不对,满目探究。
景晏没有瞒她,“我带阿星去鬼市,是准备采买人皮面具的材料,以及通关路引。”
路引?章嬷嬷愣住,“殿下要和纪姑娘去哪啊?”
“我们要潜回帝京,秘密入宫。”
章嬷嬷瞪大眼,“殿下你疯了!”才脱逃虎穴竟回去自投罗网!
“嬷嬷,我们此去,是想找到子钰能换回原身的方法。”纪沉星在旁补明原委道:“其中关键,嬷嬷想必也清楚,同那夜刹族的祭司牵系颇深,而她此刻就囚在禁宫中。”
当然,想要一帆风顺潜回帝京,不是一件易事。
他们必需伪造新的面目以及假身份,掩人耳目。
赶巧的是,洛陵这地不止表面商船来往,买卖兴隆热闹,一派繁华,其背地里因江匪猖獗、劫掠销赃而滋生的鬼市,同样红火不已。
藏污纳垢的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
而景晏当初,便是在鬼市,花重金捏造出的“韩六”。
鬼市之行,于他们而言,势在必行。
“可这也太危险了!万一,万一......”章嬷嬷虽万分希望小皇子能换回原身,只是一想到他要涉险,心中便如压了巨石不安。
“阿姆,我去意已决。”
景晏一改往日平直的语气,强硬道:“就这样眼睁睁任人夺走属于我的江山,我无法甘心,无论此行结果如何,我都要搏一搏。”
话落,章嬷嬷和纪沉星,不约而同诧异地望他。
章嬷嬷语默,不明白他怎地突然变了想法,对尘世尊荣起了这般强烈谋夺之心。
之前他不是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同纪姑娘相认就够了的吗?章嬷嬷当时两眼一黑,过了许久才接受他这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想法。
现在他这出,着实让她两眼又一黑。
不过章嬷嬷不得不承认,她其实打心眼里赞同景晏夺回一切的抉择。
她的小皇子,前半生受尽了冷眼苦楚,到头来还要背负妖邪的骂名,被迫苟且,躲藏余生。这如何叫人不意难平?
章嬷嬷默了半晌,晓得小皇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劝也是徒劳。
“殿下与纪姑娘瞧起来成竹在胸,想必此行是有万全之策吧?”她叹声道:“若如此,老婆子就不操这份心了,只盼你们万事小心。”
景晏闻言,紧绷的脸露出一丝笑容。
他虽一意孤行要回帝京,却也怕章嬷嬷忧惧之下,否决过甚,以命逼他打消念头。
犹记得,纪沉星晕厥不醒那时候,他差点发疯冲入禁宫中,她老人家便是这么做的。
景晏深知,鱼与熊掌难兼得,忠孝与儿女之情也是,多数时候,人只能择其中一端。
万幸,章嬷嬷没有横加阻挠他,否则,景晏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现在,事情就好办许多了。
景晏低声吐露计划,“下旬那人将举行大婚,宫中上下忙于庆典,守卫的注意多在仪仗路线、宴席区域、以及主要宫殿上,戒备必有松懈。”
章嬷嬷咋舌品出其意,“殿下和纪姑娘这是要在大婚之夜潜入宫中?”
两人异口同声:“不错。”
“殿下和纪姑娘真是胆子比天高啊。”章嬷嬷脸抽了抽,没忍住说出心里话,却也没多异议,因为这计划在她看来确实可行。
摘星楼偏僻清冷,守卫稀少,形同冷宫,皇帝大婚吉日,底下人都忙着恭贺讨喜,没人会吃饱了没事干,去注意那地方。
这个时候潜入可谓良机。
此间话题事已至此,章嬷嬷没什么可再多嘴置喙的。
不过......
另一个话题,十分有必要,在此冒昧问清楚两人。
这座山中小院,拢共四间厢房,章嬷嬷住了一间,宋婠占了一间,橙黄和橘绿两个小丫头合住一间。
剩下的一间,章嬷嬷预留给了景晏。
原本厢房数量正好,如今多了一个纪沉星,屋子明显不够住了。
紧挨着坐着的景晏和纪沉星,只见老嬷嬷咳了一声,笑眯眯问:“殿下,纪姑娘,眼下天色已晚,你们连日奔波,想来都需要好好休息,只是这儿,现在只有一间空屋,不知老婆子,是替纪姑娘挪腾一间屋另住?还是说......”
“还是说,殿下和纪姑娘晚上,继续同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