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陵渡口,晨雾灰蒙。
上下船的客旅,摩肩擦踵挤作一团,鸡鸣、橹声、吆喝,一片喧嚣。
此时如若有人留神,便会发觉在这恍若鱼群洄游的渡口人潮中,有两人惹眼地逆流而行,宛如两尾漏网肥鱼。
刘大刘二刘三,眼见前方上岸的夫妻,悄摸拐入渡口旁的芦苇荡里,三人栓好船,抄上家伙,快步跟了上去。
“好好的有大道不走,偏往没人的地方钻,大哥你估摸的不错,这俩人指定有猫腻。”
路尽头,两边芦苇渐稀,刘大三人猫腰涉过泥泞野径,步入一片杂木林,队伍中间的刘二按捺不住发财的兴奋,压嗓嘿笑,“好久没捧小桃红的场了,这票要捞个大的,待会儿我就杀去醉春楼,包下小桃红美上一整宿。”
末尾的刘三起哄:“二哥,要我说,哥几个把醉春楼的姑娘全包了才叫捧场,大哥,你说是吧?”
刘大回头唾了口沫,“瞧你俩这出息,八字还没一撇,哈喇子快流一地了!”
“一会抓到人,手脚利落点,刮干油水,速战速决处理干净!”刘大做了个手起刀落抹脖子的动作。
三人提快脚程,很快追上了盯上的肥鱼夫妻,刘大狞笑一声,提刀便冲了上去。
谁想连人的衣角都没碰到,刘大只觉胸肋上一股剧痛,整个人重重被踢飞出去。
“大哥!”
眼见老大受辱败阵,刘三怒红眼,想也没想冲上去找回场子。
刀锋距面前的男人三寸时,他猛然闪身,抬肘重击刘三面门。
“啊——!”一声杀猪叫。
刘三捂着鼻梁仰面栽倒,一头指缝鲜血狂涌惨叫,一头吐出掺杂血沫的断齿,毫无还击之力横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显然他们这是踢到了铁板。
刘二认清形势,扑通跪下,把刀丢到一边,捣蒜似的磕头,“爷,爷,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哥几个吧......”声泪涕下求饶,可谓恳切。
不过磕着磕着,刘二忽然抓土一扬,暴起朝男人——背后护着的女人袭去。
他瞧得很清楚,这男人打斗时,寸步不离挡在女的跟前,丫的打不过他,制住他的女人,还怕他不就范?
刘二预判的不错,身法也足够快,可惜在他扑出那刻,双眼被迷的男人速度更快,如同长了第三只眼,竟然在半空中,精准抻臂,扣住了他脖子!
“你、找、死。”
随着一声冷嗤,刘二狠狠被掼在地上,骨裂的脆响连同惨叫声,响彻林子。景晏眉眼沉冷恍若未闻,旋身抬脚,踢球一样将刘二刘三,狠踹出去。
从景晏背后探出头的纪沉星,只见两人呈一道抛物线,不偏不倚,叠罗汉般砸在爬起身的刘大身上。
1v3,秒杀KO啊这。
纪沉星咳咳瞄了眼某人的大长腿,咕咚咽口水揪他袖子,“好啦好啦,教训他们一下好啦。”再打下去,就闹出人命了。
“嗯。”景晏本也不欲当着纪沉星的面,让她目睹自己满手血腥的另一面,请君入瓮暴打完三人,便带她掩盖踪迹而去。
林子里,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三兄弟,龇牙咧嘴瞪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全然没有捡回一条命的侥幸,一个个皆眼神阴狠。
“大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刘三捂着被打歪的鼻梁,门牙漏缝怒吼。
“对,大哥!我们这就去找帮主,发动帮里的兄弟追人,连本带利讨回这笔账!”刘二咬牙强忍浑身骨裂剧痛,尖声附和。
地上半晌没动静。
兄弟俩不满敦促,“大哥!你愣着做什么呢!”
目光愤愤往下望。
刘大贴着泥地,垫底压在下面,涨成猪肝紫的脸,进气少出气多道:“他娘的要喊帮手......你俩个蠢货......倒是挪开老子头上的屁股......”
“他娘的让老子先起来啊......!”
洛陵其水丰沛,也多葱茏山林,景晏设下的藏身之地,同他老祖宗的思路如出一辙,匿于无人深山之中。
坏处是,山路实在多得要人命!
纪沉星抖腿望着前方炊烟袅袅的山中小院,一鼓作气冲过去,哐哐敲门。
景晏挎着包袱,大步跟上。
两人蓬头褴褛,好些日子没有好好梳洗,此刻顶着日头冒汗走了一路,浑身早已酸馊冒味,只想赶快进门捯饬。
可喜的是,门很快就开了。
残念的是,探头的宋婠扫了眼他俩,摇头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啊,我家没剩饭,穷得叮当响,爱莫能助啊。”砰地一声,马上把门又关上了。
纪沉星:“......”
院里,察觉外头动静追出灶房的章嬷嬷,迎上宋婠,面容不郁开口。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随便开门,胡乱和人接触的吗?”章嬷嬷语气警惕,张望询问,“刚才是什么人敲门?”
宋婠不以为意耸肩回头,“诶呀,没事,是对要饭的,我刚打发——”
宋婠咋舌露出见鬼的表情。
什么情况?这个朝代的要饭的这么硬气的吗?
宋婠目瞪口呆见她嘴里要饭的,大步朝天踩着见鬼的、栓死的、震裂的、咔哒掉地的门栓堂而皇之推门走了进来。
章嬷嬷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人,嘴唇哆嗦朝他奔去。
“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章嬷嬷拉过景晏的胳膊,一边上下仔细检视,一边牵住他身旁的纪沉星,热泪盈眶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不住轻拍念叨。
“阿姆,让您担心了......”
景晏眼眶泛红回握住章嬷嬷,老人家面容憔悴许多,显然是在寝食难安中度过的这段时日,一老一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实在叫人不忍破坏这一刻温情而不易的团聚。
纪沉星抿唇蜷了蜷指尖,垂眸任由景晏宽大的掌心,亲昵贴在她的手背上。
em长辈面前,还是维持一下相亲相爱的表象比较好,纪沉星如是想着,耳畔突兀传来一道女高音:“韩六?是你回来了啊!”
宋婠这个本应第一时间认出韩昱原身的人,懵圈旁观半天,才根据熟悉的嗓音认出“他”。
她汗颜了一秒,立马花蝴蝶一样,朝男人飞奔过去。活爹归来,必须要热情表现一下啊!
孰料某人跟躲脏东西似的,一点也不领情,皱眉闪身退避,呵她离他远点。
章嬷嬷也耷脸叫她一边去。
宋婠趔趄扑空,差点摔个狗吃屎,心里骂咧不已,她没嫌他个死男人浑身脏污,他摆个屁的谱啊!
死老太婆也是,和平共处这才没几天,又跟欠了她祖宗十八贷一样,讨债鬼上身对她凶不拉叽的。
TMD要不是没办法,真当她宋婠稀罕斯德哥尔摩跪舔他俩啊!
宋婠鼻孔朝天翻了个白眼。
不过,宋婠摸爬滚打这些年,眼力见儿还是在线的,这两人凶完她,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在场的第三者头上,明显怕她误会什么......
宋婠不由好奇打量模样“动人”的纪沉星。
纪沉星......也表情微妙地,默默打量着她。
这就是“他”的女人吗?四目相对,两人都说不出什么感觉。
宋婠没认出伪装下的纪沉星,她的记性没有好到见过她一次面,对她印象深刻。
纪沉星倒是对宋婠的真容莫名熟悉,搓洗干净身子,仰面倒在浴桶里放松时,纪沉星忽然想起宋婠是谁。
刚考上大学那会儿,她主演的某部剧热播过一阵子,微博上热搜绯闻满天飞,是当时话题度爆表的当红女星,她们女生宿舍的人一起熬夜追剧八卦过呢。
“青春”往事涌上心头,纪沉星噗嗤一阵失笑。
可下一瞬,她水汽晕红的脸蛋,就白了下去。
在此之前,纪沉星对宋婠的了解,仅止于她是那人的情人,因跟踪景晏而意外穿到的这里。
除此以外,纪沉星对宋婠姓甚名谁,乱七八糟的背景、经历、过往,一点没兴趣深想探究。
那人也是一样。
她和景晏,迄今一直默契避谈“他”的存在。那是他心里的刺,也是她心里的刺。谁也没勇气去踩这个雷区。
只是,纪沉星没想到,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没有最恶心,只有更恶心。
她攥拳,转身趴伏在浴桶边上,想着曾经一声声的婠婠,不住反胃干呕。
宋婠,婠婠。
原来这个称呼代表的真正含义,是这个意思啊。
真特么恶心!
哗啦水声掩盖住抽泣声,直到皮肤泡皱,热水变凉,纪沉星才止住眼泪。
不过到了晚饭的时候,她表现得完全跟没事人一样,脸上甚至带着抹笑。
下一秒。
她眨巴眼,顿住跨进门的脚步,“只有我们三人用晚饭吗?”饭厅的圆桌上,只有景晏和章嬷嬷,纪沉星环顾一圈没瞥见宋婠,惊讶之余,心里暗自一松。
穿回现代的路未完全明朗前,纪沉星不打算对其他人暴露自己魂穿的事,节外生枝,因此早早和景晏说好,一起保守这个秘密。
景晏一直以来,都是她说怎样,他就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