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练了三天，手破了、疼。我跟他说不练了、不要玩具，我想回家。

他哄我，体校有很多好玩的东西、没有小朋友跟我抢，练好了有奖励，比在幼儿园强。

是的，镇幼儿园的玩具不多，小朋友们经常抢玩具，玩具被抢得没个全样。

我又去了两日。体校食堂的菜比幼儿园的好吃，我喜欢那个味道。

爸妈三班倒，平日管我最多的是我奶奶，周锋最先找她。

周锋跟我奶说，来县体校能锻炼身体，练出成绩了，去市里、省里拿更高的工资和奖金，比一辈子待在小镇强。

不过县体校资金有限，学生要交住宿费和伙食费。一两年后有成绩了，可以免除所有费用。最多不超过三年，练不出来就回去读书，不耽误孩子。

我奶有点心动。

家里四个大人三个娃，乡下的房子破破烂烂，补丁无数；出租屋太小，经常七个人抢一个厕所，并为此吵架。

要是被选上，将来是不是能过上好日子……

来体校得父母签字。我爸懒得管；我妈问我想不想去，我说想，我妈便签了名。

我原以为县体校是乐园，住进去后才惊觉，那是牢笼。

每天六点半准时起床，晨练、吃早餐；八点到十一点半上文化课；两点到五点半训练；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是专项训练和自习；八点半后洗漱，九点半关灯睡觉。

我不会自己洗澡、也不会洗衣服，做什么都是一团糟。

周锋教我洗头擦身、洗晾叠衣服……我在家从来不做这些，都是妈妈、姐姐和奶奶做的。

而且，周一到周五不能看电视。

我在家每晚看动画片，遥控器是我一个人的。

周末，我奶把我接回家，问我好不好玩。我说，不怎么好玩，饭菜好吃。

我奶一看，我吃得白白胖胖，好像结实了。

我奶叫我坚持两年，只要我乖乖地在那里练，她就给我买玩具。

姐姐们没有玩具，我玩腻了才轮得到她们玩。

这两年里，我一哭闹不想练，周锋就哄我、给我买玩具。

他带我参加比赛，我拿了前三名，他请我吃汉堡炸鸡烤串。

我没见过世面、没吃过好吃的，对他既感谢又讨好。

周锋说：“留在这里，比回镇里强。镇上有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吗？”

我想了想，太对了，好多东西镇上没有，县里才有。

在他蜜糖般的多番劝说之下，我听他的话，好好训练。

两年多后，我被市体校选中。

我是周锋带出的第一个被选入市体校的学生。

他以此为由，想在市体校谋一个职位。

那时制度不严，多的是编外人员的空位。市体校说，他得从合同工做起，转正过几年再说。

周锋带着我、以及市体校分给他的两个小孩，开始了更严格的训练。

我奶本也想来市里，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方便照顾我。奈何市里房租太贵，她没文化没经验、年纪还大，找不到合适的活计，唯有作罢。

过了三年，我十岁，在省运动会中拿到乙组全能亚军、鞍马冠军、跳马和单杠季军。

凭借这样的成绩，我入选省体操队。

周锋故技重施，想进省队当教练。

说来，体操项目在L省并不受重视，教练待遇普遍不高、岗位空缺情况明显。

省队领导一看，既然你有本事把这孩子教好，继续留在身边带也行，省得他重新适应新教练。

老规矩，合同工做起。

他在市体校做了三年合同工，原本可以凭这次省运会成绩转正。但他有野心，要往上爬，省队工资比市体校高，他没吃亏。

我回家收拾行李。

临行前，奶奶拉着我的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麒麒，好好听周导的话，咱家全靠你光宗耀祖了。你训练要用功，将来有出息了，换大房子、买大车。”

我含泪应道：“好，我知道了。”

我进了省队，周锋是我的主管教练，队里还分配了两个跟我年纪相仿的小孩给他教。

周锋逐步给我上强度，他计划把我打造成“天才少年”，难度和规格要高、成绩要绝对出挑。

有时候，我们翻来覆去做不好动作，他骂我们“你们怎么这么笨”“蠢得跟猪一样”“这他妈都学不会，回家种菜算了”……

他的裤后腰长期插着一把戒尺，一旦我们练得特别糟糕、糟糕到他无法忍受，他会用戒尺打我们掌心或屁股。

至于他能忍受的程度是多少，我也不知道。

大抵是我跟他的时间最长、挨的打最少。

另一边，我的家。

我爸爱上打麻将。他换了单位，24小时两班倒。轮到早八晚八，他下班便去打麻将，一打就是通宵。

我爷做木工的那点收入，除了自己留点烟酒钱，其余的全交给我奶。

大姐初中、二姐小学，正值青春期。我妈的工资，大部分用来给她们买衣服、辅导书和营养品。

我奶叫她把工资交出来，我妈死活不交。

她学精明了，用我当挡箭牌，她说“我的钱就要花在我闺女身上，我没问你要，你管不着”“我留给天麒娶媳妇，你想你孙子娶不上媳妇吗”。

我爸的工资么……分成三份，打麻将、给我奶、给我妈。

我妈说，要是他不交，她就去他单位闹，说他不管闺女。

我妈柔柔弱弱的，娘家不管她，婆家不尊重她、仿佛娶她进来就是为了生儿子。

可惜儿子去了省里练体操。儿子在，她就能少挨几句骂。

我奶骂她给姐姐们买书本衣服，说女孩子读书有屁用，早晚要嫁人；穿校服不行吗，打扮得花枝招展做什么。

我妈为什么不离婚呢？离婚，她没地方可去；不离婚，有理由向我爸要钱。家里买菜和日用品、房租不用她掏钱，用的是我奶手里的钱。

她想让女儿们好好读书，日后找份好工作、过得轻松些，别走她的老路。

两个姐姐很懂事，勤俭朴素、学习勤奋，她们明白妈妈的良苦用心。

我妈原先不懂，是进厂后和同事们闲聊，听别人的意见、自己再琢磨。年复一年，她有所觉悟，硬气了点。

当然，这些事情，我后来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