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世俗所言的“我爱你,故我守候”,而是“我因你之存在,方证得自身之存在”。
黑瞎子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只勾着唇角道:“你们喜欢这种桥段?嘶,未免也太俗套了。”
“还敢嘴硬。”胖子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根马鞭,装腔作势地往地上抽出一道白痕,道:“黑爷,您就给个准话,若真不喜欢我们家小哥,那便立个誓,往后再也不干这档子破事,成不?”
黑瞎子敛了笑意,轻叹一声:“谁说我不喜欢哑巴了?”
“只要你……啊?你,你你……”胖子惊得卡了壳,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你当年何苦要亡命海外,一去,便是十六年?”
“你们不懂。”黑瞎子痞气地勾了勾唇角,道:“坐小孩那桌去吧。”
“???”
“瞎。”胖子与吴邪方才鬼鬼祟祟的举动早落入眼底,张起灵阔步而来,只见黑瞎子灰头土脸地被捆在地上,胖子手中还攥着一根马鞭,他素来冷静的面上终是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小哥,绝非你想的那样,误会一场,误会一场。”胖子一见张起灵,忙不迭将马鞭丢给吴邪,吴邪只觉烫手,又当烫手山芋似地扔了回去。
张起灵未置一词,伸手便要去解黑瞎子身后的绳结,黑瞎子身形一动,轻巧避开,张起灵抬眸,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胖子看了看地上的黑瞎子,又看了眼张起灵,索性将那根烫手的皮鞭塞进张起灵手里,不由分说地拉着一脸茫然的吴邪,转身走远了。
“胖子,你这是做什么?”吴邪问道。
胖子道:“他俩一别就是十六年,多少有些体己话要唠。咱们杵在这儿,他们哪好意思开口?给人腾个地方呗。”
“哦。”吴邪应了一声。他于这儿女情长之事,向来迟钝,胖子既这么说,他便信了,只当是这么个理。
“哑巴,”黑瞎子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你有怨过吗?怨我当年说了要走,便真的一去十六年?”
张起灵沉吟片刻,只道:“我没有怨的立场。”
黑瞎子喉结滚了滚,心口像被细针扎着,疼得发紧:“什么叫没立场?我走了,你大可以怨,可以恨,只管骂我混账。你若没立场,这世上,还有谁有立场?”
张起灵微微蹙眉,语气淡而沉:“我既没想过要拥有你,也没想过要占有你。你自由,便是我自由,你在,我便在。”
黑瞎子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勾起唇角,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酸涩。
他从前不懂少年时的悸动是何滋味,只知那股心绪不受掌控,便本能地想逃。恰如一只无脚鸟,生来只知振翅高飞,直至力竭,也不愿被俗世情愫困在方寸笼中。
可张起灵予他的,却跨越了山海万里——从不是占有,亦非禁锢,唯有一份纯粹的成全。
他是那只漂泊无依的无脚鸟,张起灵认得他的本质,便成全他的漂泊,成全他的翱翔,也成全他的归来。
这份情意,轻如鸿毛,却重如泰山。
“过来。”黑瞎子哑声开口。
张起灵虽不明其意,却还是凑近了些。
胖子系的绳结本就不紧,黑瞎子手腕一转便挣开了束缚。他随即一把拽住张起灵的手腕,将人拉近,按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张起灵的下巴搁在黑瞎子肩头,他从未以这般姿态倚在旁人身上,有些不适地挣了挣。
“别动。”黑瞎子沉声道,指尖隔着长衫布料,缓缓抚过他瘦削的脊背,那动作像是在描摹一柄藏锋多年的古刀。
“……瞎。”张起灵的手难耐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你说你没想过拥有我,”黑瞎子咬住他红透的耳垂,气息灼热:“那我来拥有你。”
“……”
“也让你拥有我。”黑瞎子用齿尖咬开长衫上的衣襟盘扣,一颗一颗,露出底下玉瓷似的薄肤。
“这都多少天了。”胖子杵着铁铲,活像个望眼欲穿的老鳏夫:“小哥跟瞎子到底上哪儿去了,半点音信也没有。”
吴邪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道:“不是你说要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吗?这下倒好,人都跑没影了。”
“天真,你摸着良心问问,这能怪我吗?”胖子道:“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几轮春秋;对他二人,却是五千八百四十个日夜的悬心。我能不着急吗?”
“你们俩,还准备偷懒到几时?”解雨臣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传来。
“我靠,花爷,你走路怎的没声儿,吓得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胖爷我这些天累得都快赶上拉磨的驴了,你瞅瞅,人都瘦了一圈。”胖子捏了捏身上的肥膘,叫苦不迭。
解雨臣上下打量他,眉眼弯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瘦了?我倒没瞧出来?”
“小花,你可知小哥他们这些天去了何处?”吴邪问道。
“或许……”解雨臣沉吟片刻,慢悠悠说:“去定制婚服了。”
“哦,定制婚服……等等,什么???”吴邪惊得瞳仁骤缩,半晌没回过神。
解雨臣勾唇轻笑,语气淡然:“别慌张,不过是句玩笑。去干活吧。”
“小花,你越发学坏了。”吴邪嘟囔着,拎起抹子和一桶白灰进了屋,做最后的收尾,男与男结为连理,在他看来,终究是太过出格了。不过若是自己兄弟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
胖子却始终目光灼灼地盯着解雨臣。
“我脸上有什么吗?”解雨臣抬手拂了拂脸颊,温声问道。
胖子胳膊一绕,搭住他的后颈,将人拉近些,压低了嗓音:“花爷,你能糊弄天真,却糊弄不了我。这事儿确有其事,对不对?”
解雨臣知道瞒不过他,坦然颔首:“确有其事,银两也是从我这里支的。只是他们怕你们一时难以接受,便打算私下简单置办。” “这话胖爷我可就不爱听了。”胖子语气带着几分较真,“我跟天真难道是那般迂腐之人吗?简单些无妨,凤冠霞帔那套不必讲究,可咱们兄弟几个,总得在场见证。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不过分。”解雨臣略一沉吟,颔首道。
“锣鼓喧天,这也不过分吧?”胖子像在市集上讨价还价一般,步步紧逼。
“……嗯。”解雨臣勉强应了。
“还要八抬大轿,这也不过分吧?”胖子继续得寸进尺。
“……这就有些过了。”解雨臣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们能接受,不代表旁人都能。还是低调些为好。况且对他们而言,旁人的看法与祝福,本就无关紧要,你说呢?”
“得,我明白了。”胖子重重点头,他最清楚,世俗眼光从不是黑瞎子和张起灵会在意的东西,便道:“那胖爷我先给这棵梨树系上些红绸带。低调归低调,仪式感总要有。”
“嗯。”解雨臣轻轻颔首。
胖子对这事格外上心,拉着吴邪四处张罗。红绸在满树摇曳的梨花间随风轻摆,重建好的私塾里也铺了红毯,帷帘垂落,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郑重。 等黑瞎子和张起灵回来时,便见吴邪和胖子一人敲锣、一人打鼓,从屋里兴冲冲冲了出来。身后的解雨臣摇着折扇,薄唇轻启,声音清亮:“红绸系树,梨花作媒;良辰已至,佳偶天成。请二位新人,行夫妻对拜之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黑瞎子愣在原地,只觉自己不过是跟哑巴出去转了几日,怎的一回来,事态就成了这般模样,惊得墨镜都快滑了下来。 “不是,你俩的婚服呢?”胖子一看急了眼,这俩人怎的悠闲得像刚从塘里垂钓回来的渔翁,这般要紧的日子,竟半点正形都没有。 “无妨,我早有准备。”解雨臣勾唇浅笑,转身进屋,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你们是认真的?”黑瞎子看了眼满树红绸的梨树,又看了眼被装点得红红火火的私塾,忽然想起前几日为了从解雨臣那儿套点银钱,随口胡诌了句要带张起灵去定制婚服。如今自己随口的一句戏言,竟被几个兄弟当了真,郑重其事地办了起来,这让他又懵又暖,心口竟有些发涩。
黑瞎子被众人推着进了屋,换上一身正红花缎面马褂再走出来时,便见张起灵早已换好婚服,静立在那棵梨树下。 张起灵极少穿红,哪怕是这般张扬浓烈的正红,也压不住他一身如月华般干净冷冽的气质,反倒衬得他肤色愈白,眉眼愈静。 他立在系满红绸的梨花树下,像一尊落了凡尘的神明。
黑瞎子只觉心口有什么东西快要撞破胸膛,可他嘴角依旧扬起那惯常的弧度。他向来如此,开心时笑,难过时笑,欣喜时笑,失控时也笑,这面具早已嵌在脸上,摘不下来。唯有心口那无法忽视的心跳声,清晰地告诉他:他想要,他喜欢,他这辈子,也逃不开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少年。他最爱爬树,爬得很高很高,坐在枝桠上晃荡着双腿,嘴里衔着草叶,笑起来时眼尾挑得比檐角的飞檐还高,仿佛这世间,没什么能绊住他的脚。 他生性自由,张扬跳脱,最瞧不惯张起灵那副整日里无波无澜的模样。 张起灵安安静静坐在树底下看书,他便在树上像只泼猴似的荡来荡去,明明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闹腾,张起灵的眼神,竟半分也不分给他。 这个人,难不成是块石头? 黑瞎子气得磨牙。
于是一颗鸟蛋自枝头坠落,正砸在张起灵头顶,蛋液顺着发丝淌了下来。
张起灵终于舍得抬眼看他,黑瞎子便低下头,朝他做了个鬼脸。
他原以为这样,总能在这块“石头”上砸出一道裂痕,可石头依旧是石头。张起灵只是静静地、久久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让他既不自在,又忍不住想搅乱这静水,既想搅乱这静水,又忍不住在意。
“黑爷,发什么呆呢,快去啊,别让小哥等急了。”胖子急得恨不得代替黑瞎子冲到张起灵跟前。
十六年,久吗?
或许对于本就永恒的时间来说,只是须臾一瞬。
可对他们来说,却是五千八百四十个日夜。
他曾经以为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绊住他的脚,可神明都愿意为他下凡尘,他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又有什么理由不被他绊住呢?
“一——拜——天——地——”胖子扯着嗓子高喊。
黑瞎子收起那一身吊儿郎当的劲儿,缓缓弯下腰。红绸在风里猎猎作响,梨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
胖子笑得开怀,两手一合,敲了声锣:“二——拜——高——堂——”
黑瞎子的视线转向解雨臣,对方登时汗颜,摆手道:“我顶多算个金主,算不得高堂。不如拜这棵梨树?毕竟在场的属它最年长。”
这棵在世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梨树,战乱前为他们遮过风雨,战乱中在焦土上抽出新枝,如今又系满红绸,成了他们乱世里唯一的见证。它见证过相遇与离别,也见证着重逢与相守。
于是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俯下身拜了一拜。
“夫——妻——对——拜——”
黑瞎子转向张起灵,嘴角的笑意却难得收了,珍而重之地跪了下来。
张起灵一怔,也跟着双膝跪地,俯首跪拜。
“送——入——洞——房——”
胖子、吴邪一路敲锣打鼓,黑瞎子一把抱起张起灵,被他们前呼后拥着进了屋。
黑瞎子小心翼翼地把张起灵放在长凳上,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他斟满酒,视线落在解雨臣、胖子和吴邪身上,说:“咱们之间,我就啥也不说了,干了吧?”
“来,干!”胖子第一个附和。
解雨臣慢悠悠举起酒杯,吴邪也跟着拿起来,张起灵则默默端起酒杯,起身和他们对碰。
夜色如墨,月上中天。
胖子早已喝得满面通红,趴在桌上鼾声震天。
吴邪的胳膊搭在解雨臣肩上,眼神都对不上焦,解雨臣则扶着额闭目养神。
张起灵安安静静地给自己斟了杯酒,正要递到唇前,却被黑瞎子半路截住,张起灵反应慢了半拍,抬眸看向人:“给我。”
“你醉了,”黑瞎子笑了笑,却攥着酒杯不肯松手:“别喝了。”
“没醉。”张起灵微微蹙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伸手便要去夺。
黑瞎子身体微仰,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柔:“乖一点。”
张起灵此刻像是完全听不进他的话,执意要拿回酒杯。黑瞎子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还把空杯朝下倒了倒,示意一滴不剩:“不是不给你喝,是真没了。”
“……”
张起灵盯着空杯愣了一下,视线缓缓移到黑瞎子腰后的古刀上。黑瞎子登时冷汗直流:“哑巴,冷静点,新婚头一天,你就想谋杀亲夫?”
一阵风扬起梨花树上的红绸,系的结不知怎地松了,绸缎从树梢上落了起来。
此时黑瞎子正从屋里退出来,动作像只矫健的黑豹,张起灵则站在门口横刀而立,影子在月色下被拉得纤长。
红绸好巧不巧地垂落在黑瞎子头上,像是薄纱做的红盖头。
被夜风一吹,张起灵倏地醒了。
他看了眼红绸下似笑非笑的黑瞎子,又看了眼手里握着的黑金古刀,这柄刀随着黑瞎子流浪了十六年,兜兜转转,终又落回了他的手中。他心中若有所动,刀尖挑着红绸一角,轻轻拨开。
“相公,过来啊。”黑瞎子见势倚在梨花树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张起灵听得面上一红,沉声说:“别乱叫。”
“怎么了,不应该叫相公吗?”黑瞎子沉吟片刻,轻笑道:“那——娘子?”
“……”张起灵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黑瞎子却像年少时那样,朝他做了个鬼脸。
张起灵眸光一颤,眼前身着婚服的身影与少年时那个坐在枝头调皮捣蛋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倾身扑进他的怀里。
“哑巴?”黑瞎子稳稳接住他。
张起灵把头埋进他颈窝,一声不吭,似是终于醉了。
黑瞎子长抒了一口气,仰头望着满树繁花,天地为席,红绸为被,缓缓闭上了眼。
私塾重建后,陆陆续续招进来一批又一批学生。吴邪教设计,整日对着图纸笔墨,最让他头疼的,偏偏是最坐不住的黎簇,简直是个混世魔丸。 逃学、做小抄、上课打瞌睡,这般顽劣,衬得那个叫苏万的学生,活脱脱就是颗灵珠。
至于杨好那小子,在吴邪看来,怕是早已无可救药了。
“胖子?胖子!”吴邪推了把嘴角流着哈喇子的胖子。
胖子一个激灵,抹了把嘴,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读书破万卷,能开杂货铺。这就是你教给他们的道理?”私塾建成后,几人围炉议事,说起教学内容,胖子放着体操科不教,非要选国文,结果就是张起灵替他顶了体操科的活儿,而国文这一块,一帮学生全被他带歪了,吴邪额角青筋直突突地说。
胖子心虚地抿了口茶醒神,讪讪道:“害,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犯这种低水平的错误。”
吴邪一脸不相信,挑眉道:“那有朋自远方来,虽远必诛这句呢?”
“咳咳咳咳咳——”胖子险些把茶水喷出来,慌忙摆手:“这绝对是瞎子带坏的。”
听到这话,吴邪顿时对私塾的未来感到绝望。黑瞎子虽主教算学,却偏是个杂家,上课总爱像唠家常般夹带些国文、商学的野路子,难怪能把旁人也带歪了。
黑瞎子哼着小曲儿批改试卷,翻看着桌上油墨未干的试卷——那版式还是吴邪亲手设计的,十分考究。张起灵的视线瞥过去一眼。
甲等。甲等。甲等。甲等。
……
也难怪,学堂里的孩子,除了胖子以外,最黏的就是他。
黑瞎子察觉到张起灵投过来的视线,扭头对着他嘿嘿一笑。
“……”
“黑爷,能不能别演傻子了,这模样,真能以假乱真。”胖子忍不住吐槽。
“爷乐意,”黑瞎子挑眉一笑:“你就是嫉妒我有媳妇儿。”
胖子磨了磨牙。
吴邪推开窗,看见杨好几个好像一串糖葫芦似地攀上了梨树,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浑身吱嘎作响,忍不住叹道:“哎,年轻真好啊。”
“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七老八十了呢。”胖子随手抓了把瓜子磕。
不远处,黎簇正好奇地打量着一个花团锦簇的鸟巢,那巢中央,一一颗圆滚滚的鸟蛋正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杨好正要开口,黎簇却猛地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破壳声,一只小小的、没长毛的雏鸟从蛋壳里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打量着眼前三个大气都不敢喘的少年。
“我说你们三个,看什么看得这么出神,下来吃饭了。”黑瞎子在树下喊。张起灵皱着眉抬眼,似乎是觉得他们爬得太高,语气沉了沉:“下来。”
三个少年几乎连滚带爬地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