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闷油瓶的神情,他大概也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出那两个字,就是条件反射性的,但反应过来后,他好像又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撒手后后退了半步,可黑眼镜还不依不挠地追问,好像今天他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们仨就不用回去吃饭了。
我一下就怒了,用手肘怼了一下黑眼镜,说:“你这就有点不尊重我啊,答应还是不答应,你倒是给个准信啊。”
黑眼镜躬身呛咳着揉了揉胸口,我心说装,你再装,我压根就没用力,你个死瞎子。但这话我毕竟还是没说出来,毕竟那柄斧头的绳子那端就拴在他手上呢,是断头台,还是特赦令,我都认,我经历的事情够多了,至少还有后半辈子陪他耗。
“小兔崽子,急什么,”黑眼镜抬手在我脑袋上揉搓了几下,说:“终于知道你师父的好啦,甭想啊,家中已有妻室,恐无福消受。”
妻室!?
我跟黑眼镜认识了少有十来年了,怎么从没见过他老婆,想拒绝也不用用一个这么荒唐的借口搪塞我吧。
我们仨一路无言地回了屋,胖子骂骂咧咧的,说我们怎么出门那么久,菜都凉了,叫我们先去洗个热水澡,他再热热菜,我们没跟他客气,洗完澡我就裹着睡衣出来了,没办法,太尴尬,刚刚我一细问黑眼镜,他就含糊其辞地说什么肤白貌美,腿长腰细,我心说你怎么不去娶个天仙呢。
胖子张罗了一桌子菜,有凉拌菜、红烧茄子、红烧猪蹄、涮羊肉,还有一小盘子水果,他看我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表情别提多嫌弃了,我白了他一眼,说:“你能不能对一个刚经历失恋的人态度好点?”
胖子睁大了眼睛,挺八卦地说:“失恋啦?”
我说:“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他还说他有老婆,把人夸得跟天仙似的,什么肤白貌美,腿长腰细,胖子,你觉得我不符合这个标准吗?”
胖子上下打量了我一阵,选择低头吃两口凉拌菜不予置评,吃着吃着,他眼神陡然亮起来,说:“那他现在跟小哥在一块?”
“昂。”
胖子闻声拍桌而起,拉起我就往那屋走,我说你干什么呢,突然犯病是不,他就硬拉着我搁那儿听墙角,虽然不明白他有什么企图,但听墙角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们俩就保持着耳朵紧贴门板的姿势,蹲了有一两分钟,里头才传来两个人隔着氤氲水汽的说话声。
黑眼镜的语气一听就挺欠的,他还揪着之前那个“不准什么”的问题不放,我心说他好奇心怎么那么重,没准闷油瓶就是突发兴起想让他在雨中漫步,被雨点砸,叫我不准给他打伞。
胖子却疯狂地拍我肩膀,压着声跟我说:“划重点。”
这年头听墙角都开出一门课来了,还得画重点,我就听到闷油瓶避开了他穷追不舍的这个问题,转而问向我们这帮人心里头最记挂的——关于他那个天仙似的老婆的问题。
黑眼镜还在跟他犯犟,他这个人犯起浑来挺没脸没皮的,我担心小哥会被他坑,胖子就死按住我的肩膀,我动都动不了,只能被迫继续听墙角。
我没想到的是,闷油瓶这个人也挺蔫儿坏的,他就沉默着不说话,甭管黑眼镜是劝是诱还是恼,硬是把黑眼镜整得没法子,妥协说:“成,哑巴,算你赢,那我先跟你说了,你再跟我说,谁都别想跑单。”
“嗯。”
我跟胖子连忙竖起耳朵听:
“我以前在德国留学,从海里捞上个人,那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就剩一口气,我把他救了,两个人一块合租了个房子,一住就住了好多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湖面上都结冰,他说要带我去放风筝,还是一大早上,被窝里暖得我都不想出来,但他硬要拉着我,好说歹说都不听,我跟他一块到河堤上,你猜是干什么?居然是放风筝,哈,我说想打放那就放呗,我就绷着那线一个劲儿地往外放,直到风筝放得很高很远,我们在河堤上一路跑,到最后那风筝线“嘣”地一声断了,我觉着玩也玩了,乐也乐了,就差不多得了,但他让我留在原地,然后自己去追那个已经飞远了的风筝。”
我觉得黑眼镜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的表情一定是很温柔的,虽然我没有见过。胖子把手按在我的肩上,使劲捏了捏,我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皱起眉,阖上眼把额角靠在墙上。
“那个风筝最后掉进了湖心里,没办法捞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拿着一个风筝,我当时不明白啊,他啥意思,但他要我放,我觉着反正也不耽误事,然后就这样来来回回,熬到我手都抬不起来了,他也浑身是汗,可能路上还摔了几跤,裤子都破了,破口上全是泥和血,那天的风筝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动不动就掉到湖里,我说那就这样吧,别追了,他非得跟我犟,说你再放一次。我说行,最后一次了,他真的把风筝给我追了回来,我当时吧,看着他手里头拿着的风筝,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我确实被感动到了,手里攥着那只都被抓得变了形的风筝,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寻到的至宝,在那之前,在那之后,都不会有什么东西,比那只破碎的风筝更珍贵了。”
“后来我在一本书里看到类似的情节,那本书在最后写道:为你,千千万万遍。你说他傻不傻,哪有人这么为一个人拼命追一只风筝的,可是后来很多个和他分分合合的岁月里,在我想着算了吧,就别死拽着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只风筝,我想他一次次跑远,又一次次气喘不上来地跑回来的场景,我也想,我也想为他,千千万万遍。”
“天真,”胖子低头瞅我,我别来脸,他说:“你别哭呀,嗳这,胖爷我这厚实的肩膀给你靠,不就失个恋嘛,多大点事儿啊,来来来。”
胖子一把扣住我脑勺往他肩上埋,这力道太大了,我压根抵抗不了,一不小心就把鼻涕泡糊他衣服上,也没好意思告诉他。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黑眼镜轻笑一声,说:“换你,别想赖啊。”
闷油瓶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说:“她人呢?”
黑眼镜也没想到闷油瓶还真搁这耍赖,他轻“啧”了一声,说:“近在眼前啊。”
“…!?”我从胖子肩膀里挣扎着抬起头来,红着眼睛跟胖子面面相觑。
“你非要耍赖是吧,也行。”我听见水波划动的声音,然后黑眼镜压低了嗓音,剩下这句话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但我还是大概听出了轮廓:
“哑巴,…老婆,说你爱我,或者吻我,”我都能想象黑眼镜倾过身,凑在闷油瓶耳边用气音说:“好歹选一个吧,或者买一赠一?”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