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来吧！”秦子衿将袖子放下，戴上草帽，背着背篓钻进玉米地里。幸好也跟着钻进去，枯黄的玉米叶划过胳膊和脚腕，偶尔有些麻麻的感觉。

子弹头似的玉米裹着褪绿的黄皮，垂着不那么整洁的络腮胡，幸好一手就掰一个。有些玉米粒被咬烂了，细细看里头还有白色的小虫子。

秦子衿游窜在玉米地里，因为个子高，能看见他的头在叶子里穿梭，走得毫无章法。而幸好是极其规律地一排一排，每一株都掰得干干净净。

“你他妈不会是有强迫症吧？”秦子衿笑嘻嘻地说。

“小龟孙！说什么脏话！”爷爷拿起手中的玉米秆子打了过去。

秦子衿便不敢说话，幸好暗中偷笑。其实爷爷吹牛皮的时候何尝不是脏话连篇呢。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大家坐在玉米下歇息。爷爷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烟草和纸，慢慢地一点点卷，然后点上火，自顾自抽起来。

“还有这么多！”秦子衿回头看看大半的玉米地，唉声叹气。

熬了个下午，晚上做顿好吃的，饿急了就烤个玉米，丢进火堆里。技术不好，烤出来黑了一片。

吃了晚饭，摘个大西瓜做奖励。第二天又忙着剥玉米粒，像晒谷子一样，把玉米粒铺在石板上，铺成一片金黄的地毯。阳光洒下来，就像金子湖。

砍掉的玉米秆子捆回家当柴烧，爷爷这几天连砍了许多竹子，说要做家具。比房子还高的竹子扛回屋里，拿着尺子锯子忙个不停，夜晚打着灯也在忙。看模样是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过了好几天，终于成型了，竟是张竹床。

“你屋里不是有一个吗，还做个新的干嘛。”苏婆婆站在一旁监工。

“送给你啊，现在天气这么热，让椒椒睡得凉快点。”爷爷咧开牙笑。苏婆婆一听是白占便宜的事，说什么也不收。

“诶呀，收个床怎么了，我是村长，你不得听我的。你要是不好意思收，我就给每户都做一个，到时候你不收也得收！”爷爷霸气地说。

“那得什么事，那竹山不得给你砍秃咯。”

两人推来推去，竟操着一口方言吵了起来。最终两人各退一步，爷爷将旧的送出去，新的这床自己留着，苏婆婆才勉强答应。

说是这样说，等晚些，苏婆婆又吩咐幸好送了几斤熏肉来。在当地熏肉的价格是不低的，爷爷又差秦子衿送回去，年纪轻的秦子衿连门都没进去就被赶出来。

第二天饭点，爷爷带着条熏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秦子衿提着一瓶白酒笑呵呵地跟在身后。

见幸好在烧菜，爷爷将熏肉往灶台一扔，慢慢地背手坐下：“椒椒，我今天要在你屋吃饭，把那个肉给我炒咯。”

苏婆婆拿起那条熏肉一看：“这不是昨天我喊椒椒送去你屋的嘛。”

“送我了就是我的，我今天就是要在你家吃，以后我天天带肉来吃。小龟孙，把酒放这。”

爷爷是个精明人，这样子熏肉两家都能吃到，还不用自己动手做菜，天天饭点来蹭就好。只是苏婆婆已经吃不得硬菜，日日都是米饭泡水。

高考这一天，幸好紧张无比，她努力发挥出最好的水平。走出考场，秦子衿在等她，两人穿过人群，向家中走去。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让她来医院。

外婆高考前几天住院了，侯凤珍和幸鸿一直在医院照顾，这幸好是知道的。她来到医院的时候，外婆还清醒着，虚弱地跟侯凤珍说话，没一会儿睡着了。

幸好坐在一旁，静静地守着母亲和外婆，直到心电图突然响了起来。幸好站起身，看着床上睡得安详的外婆，父亲和母亲却慌了。幸好没见过亲人离世，她微张着嘴，意识到什么。

现实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病人危急时，医生护士不是焦急地跑过来，而是背着手平静地走来。他们见惯了死亡，尤其是这种顺其自然就到了生命的尽头。

医生开始电击，没一会儿，走到家属前面，吩咐后事。

“妈——”侯凤珍在外婆的床前痛哭。幸好的泪水盈在眼眶，她想走近一点，看看外婆，父亲拦住了她：“别看。”

幸好留在原地，几个人很快把尸体抬走，母亲跟去了。父亲跟医生谈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她：“走吧，回茶恬乡。”

幸好跟在父亲身后，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路人怪异地看着她，当是跟家长闹脾气的小孩。

等到了茶恬乡，外婆已经换上一身寿衣，静静地躺在棺中。按照当地习俗，死者的晚辈要为死者转棺三天两夜。

请来的法师敲锣打鼓，口中振振有词。记事以来，幸好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见证这个流程，荒诞又神伟。母亲一遍一遍哭晕在屋里，幸好和其他晚辈头裹白布，在法师的带领下，绕着棺材进行仪式。母亲醒了又继续哭，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第三天，村里有力气的男人开始抬棺上山下葬。幸好作为外孙，走在最前侧，纸钱洒了一路，洒在沙石上、石板上、草丛里，洒到了山边边的鱼肚白，洒到了活着的人的脚下。

茶山遥远地目送这支队伍，父亲给抬棺的村民每人发一盒烟，妇女们唱着方言的歌，送给每一寸土地下的亲人。

到了地方，几个村民已经挖好了坑，等在那里。父亲又发些烟，男人们喊着口号将棺材放进坑里，棺材一点点被黄土盖住。

“你外公就在那儿。”幸鸿指着一个地方告诉她。

幸好疲惫地站在原地，望着山那边泛红的天空。再回头时，晨光映照在深褐的土包，旧土翻卷着新土，和着露水，又是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