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车又向西行进了三个钟头。斜阳初下，一闪而过的泊州湖泛起粼粼波光。

车子刚钻出复京县又绕进高山低谷。

嶙峋怪石高耸入云，千岩万壑遮天蔽日，如同落入巨人阵。顶天高的石怪裹着绿色厚毛衣，织着憨头探看的青鸟。

映入眼帘皆是望不尽、叹不完的山。

虽比不上富饶的榆江，但胜在山清水秀，空气新鲜，给人返璞归真的亲切感——这便是岐山山脉。不仅划分了榆江的地形地势，也注定了贫富差距。

蜿蜒曲折的白色公路，似一条霸盘群山的巨蟒，壮阔的峡谷横亘对岸，远远望去，飞瀑如奔腾猛兽，叫人眼心一惧。

崇山峻岭横绝内外，车子打了个弯驶入环海公路，这条才竣工的盘山公路终于连通了岐山西部的贫瘠之地。

海风霎时袭来，浪花肆意拍打礁石，卷来海底的呼啸。客车挨着山根疾驰，抬头是悬崖峭壁，转眼是无边大海，蔚为壮观。

金色光辉逐渐铺满未知的路，照亮每个归乡游子的心。行路人被连绵起伏的青山惊艳，转头又折服于窎远幽长的沧海。

妇人怀中的女童直起圆溜的身板，贴上车窗玻璃。说是女童，只因她有一头勉强称长的头发，模样倒生得像个男娃子——黑黝黝的脸蛋，下垂的嘴角，无神的双眼。

她盯着窗外的风景，惊喜或好奇。

在孩子的眼里，夕阳不是黑夜的黎明，更像是一不小心打翻了小姨的眼影盘。

海鸥像一支魔法火柴，余尾一扫，太阳霎时红得似火。

小女娃赶忙擦了擦眼睛：太阳在跑！偷偷地、躲着她在跑！它钻进了海浪被窝，却忘记收敛它的荣光。远远望去，好像海的尽头藏着金光闪闪的宝藏。

山环抱着海，海倒映着山。那山腰上，藏着个半遮琵琶半遮面的小村庄。一条上山的磴道陡至半山腰，盛着一棵戴着绿冠的巨树，根是老态龙钟，叶是芳华少女。茶恬乡几百年来便依偎在这片山海之间。

车在山脚猛地刹住，小女娃跟着惯性向前撞，妇人眼疾手快将她扯回来。

“茶恬乡到了！茶恬乡到了！茶恬乡！”卖票的大姐扯着嗓子高喊，一路颠簸的乘客迷糊睁开眼，有的翻翻东西，有的双手环胸挪了挪身子，又睡去了。只有一个干瘦黢黑的男人起身，干脆利落地将比自己还要宽大的行李扛在肩上，手上的青筋暴起，不言不语，一双鹰眼犀利无比。

侯凤珍紧随其后拿上几个小包，将女娃牵下车。

没了车玻璃挡面，海风肆无忌惮地撩拨发丝。女娃望着从未见过的海，新奇极了。

小客车从面前驶离，一条上山的磴道神奇地出现在眼前。

“走吧。”男人又从侯凤珍那儿拎过一个包，率先踏上磴道。他的肩膀被压得很低，挡住了山上回旋的寒流。

侯凤珍拉着女娃黑胖的小手，女娃才艰难攀上一步，瘦弱的小草躲着她的脚，生怕被踩弯。

忽高忽低的磴道，忽宽忽窄的踏面，还有心里牵挂的那个忽明忽暗的家。

爬到山腰，终于看见村口的小路，此刻女娃的额头已经聚满汗珠，而父亲肩上的行李也从未放下过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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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黄土木屋坐落一隅，老楸树裸露的硕根横在老屋前，羞答答的楸叶垂在黄云里头。院侧的菜园子里，一棵棵青葱白菜高昂着头，也想要看看这村口的新客。

树下的男童张着腿坐在地上揉泥巴，揉好的泥巴往地上一放，细细捏了捏，就得了个泥巴小屋。又掏出一个玻璃瓶，瓶里蹲着只青蛙。小男孩将瓶子翻倒，青蛙顿时撞上玻璃壁，他将瓶口打开，对准泥巴屋的门洞，指望它自行入住。小青蛙则呆倔地蹲在瓶底，不为所动。

“小青蛙你快点进去呀。”稚嫩的童声满是疑惑，“你不喜欢我给你做的小房子吗？”

男孩正要将小青蛙倒出来，村口传来了脚步声。孩子的好奇心好比两块异极的磁铁，他眼巴巴地盯着进村的小路，只见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秦子衿直勾勾地盯着几个生人，大人们没有注意到他，只有小女孩发现了他，呆滞地转过头来。

她穿着件像伞一样的裙子，那个裙子他在宝卉家的娃娃身上见过。只是她很胖，又黑，穿出来一点儿也不好看。她的脸肥嘟嘟的，像胖头一样，她的嘴角下垂着，眼角也下垂着，又呆傻又阴沉，好像谁欠了她的辣条。

秦子衿不自觉地揪着小眉，直到那几个生人消失在石板路的岔口，才猛然回过神，大叫起来，“啊！小青蛙，你去哪了！你不要跑！”

那只不知是黄是绿的蛙已经跃过黄土小路，看秦子衿追来，一蹬腿蹦进鱼塘里去咧。

秦子衿难过地呢喃一声，耷拉着眉，瘪起了嘴。突然，他恶狠狠地盯着水稻田，挽起裤腿就蹚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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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禁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这里的一切都是老的——脚底下的黄土，苍沉的青山，屋子上掉皮的泥砖，就连看似新鲜的野草，也是老的。

他们停在一座老屋前，两块水稻田夹着一条狭窄的石子路，似近似远通向老屋。身着布衣的年迈老妪坐在木凳上出神，院子上的石板铺满了红辣椒，长长的光打在她皱缩的脸上，驱散沉甸甸的老气。

“妈！”侯凤珍牵着小女孩走上前。

年迈的老母亲抬起头，眼中骤然泛起光彩，“你们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这是椒椒吗？椒椒？”

“椒椒，叫外婆。”父亲严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椒椒不敢多看眼前的老婆婆，面对突然热情的陌生人，她只觉得怪异，但又不得不从，心里很疑惑，嘴上还是乖乖地叫了声“外婆”。

老人家听得心花怒放，露出一口不堪的老牙，阳光铺在她的脸上，抚平了所有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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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这时候，无论是什么白的云、蓝的天、红的霞，都塌了下去。角落的灯亮了起来，照出一段曲折延伸的石板小径。双手背后的老人从石板路的尽头走来，缓慢地穿梭在夜色里。远远看见自家稻田里有个鬼祟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停住脚，拿起强光手电筒一照，大喊，“小龟孙搞什么呢！”

秦子衿被这突如其来的粗嗓门吓得一哆嗦，转头对上爷爷严肃的脸，“爷爷，我在抓小青蛙。”

“捉那子青蛙，你煮饭了吗？你那个臭脚莫踩坏我的苗，熏臭我的鱼！回家煮饭去！”爷爷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骂，骂完潇洒地转回家，深色的衣角也在配合他的气质，放肆地摆了摆。

“哦。”

秦子衿提上鞋，赤脚追到爷爷身后，两个一大一小的背影晃悠悠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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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你去苏婆婆家干什么啊？”饭桌上，秦子衿偷偷瞥了眼严肃的爷爷，假装认真吃饭。

“苏婆婆的闺女从外地回来了。”爷爷夹了根豆角，瞪了他一眼，“她和你那个臭爹小的时候玩得好的啦，你见着人要喊姑姑，晓得不。”

“哦哦，什么叫玩得好啊？”他天真地扬起头。

“就像你和宝卉、三顺、胖头小子一样是很好的朋友。”爷爷自顾自说着，一双鹰眼楞是温柔也瞧不见，配上他不标准的乡音普通话，又滑稽得亲切了许多，“等会儿你吃饱了去把我刚摘的西瓜给苏婆婆送去，苏婆婆平常莫少给你糖吃。”

“哦哦。那我去了！”秦子衿三两下猛扒完碗里的饭，跳下凳子，抓起手电筒抱起西瓜就出了门。

“别在人家家蹭吃蹭喝！”爷爷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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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衿推着爷爷给他做的迷你小推车，一步步将西瓜运上石板路，听着稻田里的虫鸣蛙叫，心里头还在惦记着那只逃跑的小青蛙。

得亏这西瓜还不算大，秦子衿已经精疲力尽，总算是把这瓜滚到苏婆婆屋前。

“苏婆婆！苏婆婆！我来给你送西瓜啦！”秦子衿喘着粗气，撸了把耳鬓的汗，大喊三声。

苏婆婆弓着腰从屋内快步走来，“诶呦，瞧把你累的！快进屋歇歇，要不要洗把脸？”

同往常不一样，苏婆婆今天显得特别开心，荡漾的皱纹同春天的花一样。

“妈，这谁家娃娃？”门口又走出一位秀丽的年轻女人。

“不说你肯定猜不到，这就是村长家的孙子。”苏婆婆满面笑容将西瓜提进屋。

“秦禾儿子？跟椒椒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个吗？长这么俊呐！”侯凤珍感到不可思议。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我跟你爸爸小的时候玩得可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

跟爸爸玩得好？秦子衿小脑袋瓜一转，这应该就是爷爷说的爸爸的好朋友吧，立马甜甜喊了声：“姑姑！我叫秦子衿，今年五岁。”

“这么巧，我们家椒椒也是五岁呢。”侯凤珍觉得自己跟这个孩子甚是投缘，光是同自家女儿同年同月同日生就喜欢得不得了。

秦子衿也是不怕生的人，眼前这个姑姑又亲切又漂亮，一看就跟宝卉、胖头、三顺的妈妈们不一样。

“子衿啊，过来吃块西瓜吧，顺便认识认识我们椒椒。”苏婆婆拿着切好的西瓜笑盈盈邀请。

“不……不用了，爷爷知道会骂我的。我先回去了，苏婆婆再见！”还没说完，秦子衿扭头就往外跑，稻田里的狂想曲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子疯狂转动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