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迎珏跪在阶下的背影,突然让她想起了她曾在逐影盟见过的一只负伤白鹤。
那只白鹤发出阵阵邈远的哀鸣。
段迎珏并未出声,但指尖茶水滚烫,身前炭火炙疼,他眉心微动,胸口起伏也逐渐明显。
贺子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甚是满意。
她一手接过茶杯,一手怜爱地挑起段迎珏的一缕发丝,轻声低语:
“虽然不知你是如何哄得父亲认你为义女嫁进相府,但今日一见,你和谢家这个蠢货倒也般配。往后守好本分,别妄想和本郡主姐妹相称,否则......”
贺子衿手腕一倾,那杯茶水化作一道细流,稳稳浇在一旁的炭火之上。
一阵刺耳的碎响声,水流落处,赤红的炭块瞬间黯淡,涌起一滩灰白浓烟。
段迎珏被呛到,轻咳了几声。
姜书衡没听清贺子衿说了什么,但瞧见段迎珏的模样定是不太好过。
不知为何,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从她丹田直涌而上。
她的脚尖几不可察地向外挪了半分,想上前把段迎珏从冰冷的石阶上扶起来。
可随即,她又硬生生将这股劲力压了下来。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清醒。
这里是将军府,阶上坐着的是长公主的女儿,是她绝不能正面冲撞的天家威严。
见贺子衿仍没有让段迎珏起身的意思,姜书衡心一横,扶额闭眼做眩晕状,身子晃悠了两下,随即倒在地上。
“谢公子——!”
距离姜书衡最近的丫鬟慌忙上前,却不敢贸然去碰她。
贺子衿迅速起身,看着倒地不起的姜书衡,才想起外界关于谢寻舟体弱多病的传闻。
“快去请府医,扶谢公子到客房歇下。”
听见身后闷响,段迎珏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未被允许起身,不能回头,却从侍女的惊呼与贺子衿的话里推测出了大概。
见段迎珏仍跪着,贺子衿一阵烦躁:“还跪着做什么,好好照顾你家夫君,之后如何交代,你可别让本郡主费神。”
段迎珏忍着膝盖上的疼痛撑着起身,极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姜书衡倒在地上,面色苍白。
姜书衡很快就后悔了。
她情急之下装晕是想免除段迎珏所受刁难,可听见贺子衿邀请府医来为她诊治时,她才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危险之中。
当初避免招徕灾祸,师父们让她称病避世,平日里有绿盈在身边周全应对倒也无碍。
可眼前绿盈不在身边不说,她这两日又来月信,若是府医诊脉察觉出异样,只怕会被贺子衿当场揭发。
姜书衡在不安中被送到了客房躺下,她微睁着眼偷瞄,发现房间里只有段迎珏和两位侍女。
眼下她只能试试段迎珏是否会帮她掩护了。
“惜音......惜音......”
段迎珏此刻心绪翻涌,乍一听没反应过来姜书衡是在叫自己,侍女出声提醒他后,他才走到床边。
看着呓语的姜书衡,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察觉到段迎珏来到床头,姜书衡在被褥的遮掩下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
衣摆传来的力道让段迎珏从复杂心绪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姜书衡,却发现她眼底清明,哪有适才昏迷不醒的样子?
姜书衡飞快地朝段迎珏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帮我”的口型,在侍女靠近时又赶紧闭上眼。
谢寻舟在装晕。
这个认知让段迎珏心头一震。
贺子衿很快带着府医前来为姜书衡诊治。
见姜书衡依旧眉心紧蹙,贺子衿拿出手帕掩面,有些烦躁:“惜音,谢公子如何了?”
在来的路上,贺子衿已吩咐过府医,无论诊出何等病症都不许和她扯上关系。
段迎珏脑海里已经天人交战好一会儿了。
他和这谢寻舟假成亲才三天,就已经数不清到底受了多少气了。
今日还在马车里被他拉扯,纠缠不清。
他对谢寻舟这厮厌恶至极,按理说他是不必配合演戏的。
可是……
姜书衡刚刚真挚的眼神,仿佛又让他回到了昨晚烛火摇曳时分。
段迎珏接过侍女手中的棉布,轻轻敷在姜书衡的额头上:“回禀郡主,寻舟他素来体弱……”
贺子衿懒得看这两人病怏怏的样子,挥了挥手打断他的话:“罢了罢了,让府医瞧瞧吧。”
段迎珏将姜书衡的左手从被褥里拿出来,姜书衡也顺势偷偷将右手搭在左臂,暗自运用内力扰乱脉象。
府医本捋着胡须进行诊脉,却突然眉头一皱——
“谢公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