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书衡正琢磨如何开口,段迎珏已经穿好斗篷下了马车。
他的脸色极其阴沉,上嘴唇似有红肿之状,鬓边几缕发丝还有些凌乱。
姜书衡脾气来得快去得快,见段迎珏这副模样,心底又生出几分歉意来。
毕竟刺客的目标是谢寻舟,而非她贺惜音。
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贺......”
可段迎珏直接略过她,步履生风,径自踏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姜书衡暗自叹息,无奈紧随其后。
跟着段迎珏在将军府绕了一圈,姜书衡从仆从口中得知长公主和将军府今日进宫面圣,晚些才能回府。
她虽不太熟悉回门礼数,却也觉得此事甚是蹊跷。
明知今日贺惜音回门,为何将军府上下是这般冷落?
姜书衡偷偷瞥了一眼段迎珏,后者沉静自持,并无任何讶异或恼怒的迹象。
客随主便,她按下心中困惑,又随着仆从引领来到另一处庭院。
“小姐,姑爷,云真郡主已等候多时。”
姜书衡悄悄贴近段迎珏,小声询问:“你还认识云真郡主?”
段迎珏往旁边移了一步,拉开两人距离:“郡主是长公主之女。”
姜书衡忍不住腹诽,她当然知晓云真郡主贺子衿是长公主的女儿。
贺子衿......贺惜音......
姜书衡忽然反应过来:“你和郡主是姐妹?那你也是郡主?”
段迎珏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看着姜书衡,欲言又止。
姜书衡认识段迎珏已三天,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费解的神情。
牢记礼数,言行妥帖。
这是离开相府时,夫人和谢盼安反复在她耳边叮嘱的要领。
可将军府肃杀沉寂,仆从神情严肃,姜书衡在逐影盟自由散漫惯了,此刻还有些紧张。
唯恐错了规矩,她低着头,偷学身边段迎珏的跪拜礼节,一番依葫芦画瓢倒是惹来屏风后的一阵轻笑。
“起来吧,看茶,上座。”
姜书衡随着段迎珏在一旁落座,谨慎地朝着声音来源望过去。
薄纱屏风之后隐约可见一抹红色身影,室内炭火燃烧的细碎声响清晰可闻。
侍女将屏风收起,只见贺子衿正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之上,身旁各立一俊美家仆侍奉。
她拢了拢身上的织金绒毯,缓缓睁开眼,将姜书衡上下打量了一番。
“听闻谢公子自幼在江湖山水间逍遥快意,如今却要俯就京中这些繁文缛节,真是难为你了。”
这话听得姜书衡心下一惊,快速回想绿盈曾教给她的礼节话术。
镇定些许,她利落起身,双手自膝上提起,左掌徐徐覆右掌之上,双手稳推身前。
动作不疾不徐,袖摆未闻窸窣。
“郡主言重,‘俯就’二字,臣万不敢当。臣本……草莽,幸蒙皇恩,得以入京侍奉。臣唯恐行差踏错,有负圣恩与门楣,故时时自勉,不敢懈怠。”
段迎珏抬眼看着仍拘着礼的姜书衡,几分探究之后又移开了视线。
拘谨的回答让贺子衿深觉索然无味,她撂开绒毯,在家仆的搀扶下起身,款款走到姜书衡身前,伸手示意她直身抬头。
“既是一家人,无需这般拘礼。”
看清姜书衡的面容之后,贺子衿勾了勾唇,本想夸赞一句好颜色,却又瞧见她嘴角的血迹。
贺子衿皱了皱眉,侧身看向段迎珏,审视的眼神从他的唇边掠过,继而大笑起来。
“谢公子和惜音妹妹可真是情谊深厚啊。”
她一转身,锦绣披肩上的流苏飞扬,从姜书衡的脸上划过。
姜书衡后退一步,不明白贺子衿何出此言,本想趁贺子衿转身的间隙问问段迎珏,却发现他衣袖之下双拳紧攥。
这对姐妹实在奇怪,姜书衡在心底默默叹气,内心倍感煎熬,只盼能早些回相府。
贺子衿重新在软榻半躺下,撑着头闭上眼:“惜音,母亲近日劳神,本郡主决定替母亲教导你为人妇应有的礼数,想必你定能体谅。”
段迎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惜音感念长公主和郡主教诲。”
“来人,给二小姐奉茶。”
姜书衡有些恍惚地看着段迎珏在贺子衿面前跪下,接过侍女递过的茶水,奉于阶前。
一缕热气从茶杯上方如烟升起。
贺子衿抬起手欲接过茶杯,却又落下:“再走近些。”
榻边炭火烧得正旺,火焰倒映在段迎珏的眸底,疯狂雀跃。
他往前挪动了一步,脸上开始因高温而裂出丝丝疼痛。
“再近些。”
炭盆里爆起一生噼啪轻响,在姜书衡耳中却如裂帛般惊心。
她袖中的指节倏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