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想起了几年前发生过的事情。
当年消化完李伯寅的记忆,它便自然而然的将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李伯寅,还选择了晴朗的天,去村子里与家人相见。
然而父母当面,它见到的是村民们仇恨的眼神,“父亲”手中的钉耙仿佛附着全员的恐惧与怨怼,不敢轻举妄动,却把尖端对准了他,将他驱逐出了山村。
除去崔令容再也没出山庄一步,无法相见,它去找过记忆里的所有人,人们的态度惊人一致。
它讨厌被排斥,被恐惧。
只好孤独的待在山林里,空空的大脑不明白活着的意义,就在日复一日的虚无中等待死亡降临。
直到某天翻阅记忆时,它见到崔令容,心中瞬间涌动的情感,让它维持住了生存的动力。
虽然它不明白原因,但只要在记忆里看上那么一眼,就不会感觉空虚、无聊。
崔令容是不一样的。
没人比它更明白这点。
小虎抖了抖身上落的雪,雪朝着冰面落去,尾巴弯弯围绕脚边。
它想与她成为更亲密的关系,不只是宠物,而是可以依靠的关系——比如记忆中那样的家人,这样能避免阿令被损坏。
可现在它连老虎都不是。
即使不甘只当一只猫,它也必须继续严实隐藏本体,这样才能留在她身边,直到永远。
“……待在这儿,也不怕冻坏。”
寒酥脚步匆匆,差点直接过了桥,好在眼尖发现了快与雪景融为一体的小虎。
她伸出手,摸到它冰凉的身体,之前蓬松的长毛都起冰贴在一起,一缕一缕的,怕是要冻死了。
寒酥立即紧张了起来,想要快些把它抱回寝院暖暖。
不料看着不大的猫重若千斤,她狠狠皱眉,用力得手腕都要脱臼了。
区区一只猫,居然抱不起来。
正疑惑着,手中的毛绒物居然发起了热,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以为是自己在冷风中吹久了,感觉错了。
小虎转过头,棕黄色大眼看着她,见到寒酥的这一刻,它就知道是崔令容担心它了。
它乖乖地回去了。
趴在床榻上,被崔令容又捏又抱,还是有点蔫蔫的,瞧着精神很差。
往常被这么一挠,它早就摆着高冷的脸贴上来了,心情舒畅。
今日不知是怎么的了。
崔令容察觉它状态不对,手指插入毛发间,轻柔揉动梳理开,给了寒酥眼神,示意她暂且离开。
然后低头凑近,轻声问:“在外面被欺负了?”
湿润气息铺洒,毛绒尖耳抖了抖,它不自在地转过脸。
“不想听我说话?”她捏着小虎的两侧脸颊肉,把脸掰过来。
它只好舔了舔崔令容的手指,以示友好,表达自己的友好,舌头上倒刺轻轻的,刮得她手指刺痒。
头顶一声轻笑。
随即小虎背上的手换了个抚摸角度,身边床榻下陷,是崔令容仰面躺下了,长发铺散,瀑布般躺在床榻上,贴合被褥褶皱起伏。
“知道你昨晚跑出去后,我遇到何事了?偏偏那时你还不在,吓得我半死,也没个安慰的。”
她的话语里带着些许埋怨。
小虎身体僵硬,核心烫得像在内部燃烧了起来,它心虚抬头,想看崔令容的表情,这个姿势却只能瞧见她的侧脸,看见她柔和的鼻尖与嘴唇线条,看不清神情。
昨晚,它做的事,吓到她了?
为什么?
崔令容偏过头,对它笑了笑:“好奇?”
她上身转过来,手肘支持榻面侧卧,手指灵活按压它的脊骨,引起一阵酥麻。小虎没忘了正事,专注的盯着她,等待下文。
“已死之人,不远千里跑来长安见我了,可怕吧?死了的人,怎么可能活着出现,或者说……他确实是死的。”
崔令容垂眸,床榻花纹繁杂细致,用色清雅,似乎看入了迷。
小虎先前的不解得到了答案。原来死去的东西,再次活着出现,会让她感到恐惧。
它上前拱了拱崔令容的腰。
夜里它一味的遵循自己想法行事,没能意识到她的感受可能与想象中不同,吓坏了她。
她之前的困境都是别人导致的,可这次却是因为自己。
小虎心口的血肉一下缩得皱巴巴的,很是难受,可它又说不清心里的这种感觉,只能受着。
“不过我后来在等你回家时想了想,我当时也说了过分的话。”
崔令容捏了捏它的耳朵,继续道:“我很害怕,所以忽略了那个人,或者说怪物的用意。”
它还没从之前的愧疚中脱离,猛然听到这话,一下愣住了。
“记起它关心我是否开心的疑问后,我才意识到,我可能误解了它。”崔令容的神情是小虎从未见过的温柔,如同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它的双眼圆溜溜的睁着,呆呆望着崔令容,惹得她又笑出声。
只听见胸腔中,承载灵魂的核心,开始像真正的活物心脏一样跳动。
咚。咚。
沉重且急促。
崔令容拍了拍小虎的背,眼底一片温和,盈满了喜悦:“虽然我还是很害怕怪物,但这还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发现有谁希望我能够快乐。”
“所以我感到很抱歉,它如果有感情的话,可能也会难过吧。明明关心着我的心情,我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无法好好回应这份心意,还伤了对方的心。”
不是的,当然是它做错了事情,阿令怎么能道歉。
小虎扭过身子,爪子急切扒拉着她的手。
在崔令容好奇的配合下,它成功把她的手从背上抱了下来,脑袋探出,在柔嫩的手心里蹭来蹭去。
它露出湿漉漉的渴望眼神,希望她不要自责。
崔令容笑眼弯弯,受用得揉乱它的头:“真会撒娇。”
她定定地看了小猫一会儿。
然后低头,在它的眼睛上方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