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头一静,崔令容就脱了力,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被褥散落,半边散开铺在地面,斜斜盖在她单薄颤抖的脊背上。
她不敢发出声音,一动不动地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必须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才行。
寒气浸染膝盖,她一概不管,许久才眨一次眼,生怕挪移一点注意力,便错过些许端倪。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何时,身后的炭盆已不再冒出红光,炭火熄灭了。
窗外依旧只传来风的尖啸,与雪花击打窗户之声。
看来是真走了。
崔令容缓过劲儿来,一手软绵绵地去扯被角,拉上被褥覆盖住双肩,保留最后一丝温度,另一只手撑着地板,借力起身。
冻麻木的膝盖不听使唤,离地几寸后,攀着青铜灯架往上爬,终于站了起来,头险些撞到顶端突出的灯托。
她缓慢偏头躲过,将视线移向窗,神色复杂。
如同能透过窗板瞧见外界情况一般。
拢了拢衾被,她牢牢护好身体,拖着腿向前走一小步,手穿过被子交叠的间隙往前伸去,就要碰到窗框。
窗框上了漆,光滑且冰冷彻骨,指尖碰了一下,手指便下意识蜷缩,手臂犹豫着停滞在空中。
崔令容闭上眼,再睁开时,手立即向前推开了窗板,雪花自下方开口旋转着冲入内寝,风刀割得脸生疼。
她飞快扫了几眼。
外面那纯白的世界,没有任何事物曾经存在的过痕迹,干净,整洁,各处浑然一体,没有丝毫突兀。
后退一步松开手,窗板落下,顶部转轴叫了一声,隔绝了冰天雪地的景象。
崔令容低头看着地板上半融不融的雪花,几近透明的边缘带着水光,一股后怕骤然涌了上来。
她拖着被子,磕绊地扑向床榻,将被褥往上一扯,半边盖过头,半边被紧紧团起来抱住,就这般缩在了床榻中间。
被厚实的衾被包裹,怀中部分也很柔软,笼罩着她的狭小黑暗给了人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小虎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她突然很想与温暖的活物拥抱,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心中的寒意。
*
寒酥赖床了。
她起来时已经是以往崔令容用过朝食的时刻,摸了摸后脖颈,只觉得莫名疼痛,便起来紧锣密鼓地做准备工作。
昨夜崔令容缩在床榻上,起先还很害怕,后来困意卷袭了全身,坠入睡眠,还做足了三个时辰的噩梦。
幸好寒酥处理食材的声音吵醒了她。
由于外界太冷,炭盆又只有她榻前的点着,寒酥便进了室内处理,响动比隔着门大。
崔令容喘着气,猛然坐起,眼睛睁大,下意识摸了摸床边,空荡荡的,才喊道:“……寒酥。”
寒酥洗干净手进来,摸摸她的额头,温度不烫了,甚至有些冰凉,紧绷的脸才柔和了点。
“女郎已然是退烧了。”
崔令容低头看着放在衾被上的双手,使劲抓皱了被子,终于有了醒过来的实感。
“你有见到小虎吗?”
寒酥摇头,意思是没有:“婢去处理食材了,女郎饿了吧。”
她想起来前几日的饭菜,虽然意识模糊,但味道做不了假。
侍女做的饭很难吃。
崔令容在山庄时,没少见仆役们蒸煮炒菜,还和李伯寅一起亲手烤过他猎的野兔。
论经验,比这位贴身侍女强多了。
为缓解心惊肉跳之感,她下了床,主动提出从旁协助,寒酥拗不过她,又见她已经退烧,多动动也好,最终还是同意了。
何种食材搭配起来味道尚可,如何判断火候,做多久能吃,崔令容懂得也不多,但足够用。
很快,一餐比前几日味道更好,更能入口的朝食便完成了。
但直到用完餐,小虎都不见踪影。
小虎夜间出去,通常在白天就会回来,崔令容本以为今日只是回来得晚些。
可她卧床休息,看了很久的书,寒酥也在面前来来回回地忙了好几次,炭盆都翻得热气不足,等到日头西落时,小虎仍然没有回来。
崔令容看着外面的天色,因雪大而灰蒙蒙的天,没有任何光线可言,呈现出的色调沉郁。
不会出事了吧?
她卷起书,才踏出内寝,就被寒酥发现叫住了。
寒酥给她套好外衣,不由分说地把她按上胡凳坐稳,又进了内寝把炭盆搬到脚边,冰凉的双足暖了起来,才问她为何出来。
自然是因为担心小虎的安全。
听见原因后,她叹气:“叫婢去找就好了,这是侍女的活儿,女郎身子才好,一不小心又要受寒了。”
“婢在后院转一圈,若是找不到,小虎必然是出后院了,只能等它自己回来。”
自从崔令容生病以来,那天又见过内寝凌乱的场景,她实在不放心女郎一个人呆着,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反正没下最后通牒,即使上面要求她用女郎的性命挑起事端,也不一定现在就要死,拖着拖着,也许事情就解决了。
既然如此,那么她希望现在的女郎保身体健康,也无可厚非。
叮嘱完崔令容呆在屋内,寒酥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便出门了。
*
小虎没走远,这一日,始终在寝院附近徘徊,不知跑了几圈。
它既不想远离崔令容,又不敢靠近她,即使他明白崔令容未必清楚昨夜的人就是它,但它无法承受被讨厌的后果。
如果崔令容执意要赶走他怎么办?
桥下小溪结了冰,冰面光可鉴人,他蹲在桥头石柱上,注视冰面上倒映的身影。
一身雪白带水墨纹的长毛,在真正洁白的雪堆衬托下,对比出了些许灰与微红。
近期进食频繁,导致原先的皮毛颜色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它前爪挠了挠脸侧,张开嘴,口腔里的血肉活物般鼓动,静静看了一会儿,便合上嘴。
冰面上的怪异画面也不见了。
害怕它实属正常,它确实是怪物。
可昨夜他们甚至没能见到彼此的面容,崔令容就对它十分抗拒了。如今的它已经被拒绝,未来又怎么可能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