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知韫用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时间才走回主院,她静立老槐树下出神。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身,霍抉一身铠甲,玄黑的冷锻铁甲,边缘描着赤金云纹,山河纹路,肃穆压人,沉稳厚重,玄黑甲下贴身暗红色的战袍还沾着尘土。
风尘仆仆。
姚知韫绽开一个极艳的笑容,“回来了?”
霍抉望着她眼下的乌青,心口猛然揪紧,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喉间发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此刻离去,前路凶险,输了赵厚不会放过他,赢了赵厚也不会让他好过,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国难当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得给爱人一个清明的天下。
可他又怎么舍得舍下怀有身孕的妻子,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收紧手臂,嘴唇嚅动也只能说出一句,“韫儿,对不起。”
姚知韫却的笑得愈发灿烂,“让元婆婆给你烙了饼,带在路上吃,有吴先生跟在你身边,药我就不准备了,”抬头望着他眼底那浓重的自责,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贴着他的唇用着玩闹的语气,“别在外面给我招惹烂桃花,一旦被我发现,我就不要你了。”
霍抉眸光骤然一沉,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狠狠吻了下来,没了往日的温柔克制,他吻得肆无忌惮,裹挟着离别的焦灼,如汹涌巨浪倾覆而来,他肆意辗转,深切索取,将无法言说的情愫尽数倾注其中。
姚知韫放任他的侵袭,抬手唤住他的脖颈,温柔又热烈地回应他的掠夺,嬷嬷承接他所有的情绪。
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漫长的如同历经了一世沉浮,直到姚知韫气息紊乱、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霍抉才缓缓松开她的唇,却没有退远,只是将额头长久地抵在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落在彼此炙热的唇瓣上,炙热又缠绵,藏进千般不舍。
她刻意扬起笑脸,抬眼看向他,用极轻的语气说着,“我等你回家。”
霍抉放开她,久久的凝望,强装镇定的眉眼,掩饰不住的忧虑,还有那衣袖中掩不住颤抖的指尖,心里更是酸涩难忍,却不敢再做停留,他收回目光,毅然决然地松开手,转身大步离去,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再多看一眼便会彻底溃不成军,抛下所有家国责任,甘愿留在她身边,再也不问世事。
姚知韫望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得大步流星,眼底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收回,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她才任由自己的情绪清澈而出。
站在不远处的芙蓉和小桃他们,不敢上前,只能静待她宣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隐棠回禀,苏文卿来了。
姚知韫敛去情绪,唤了小桃服侍她梳洗,霍抉走了,她不懂打仗,但她必须为他稳住后方。
苏文卿望着她略显红肿的眼睛,眼眸轻轻一动,却什么话都没问,霍抉出征,满城皆知,她的心思,不必多问。
姚知韫起身,对着苏文卿认认真真行了一个礼,姿态郑重至极。苏文卿哪里受得住她这般大礼,当即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囡囡……,这是何必?”
姚知韫定定地看着苏文卿,眼底藏着的是恳求也是决心,毫不退缩,““请璟阁出手帮我将粮草运到云峦关,我愿意将当年从苏家接手的产业如数归还。”
她思来想去,若有谁能将粮草安全地运到云峦关,非璟阁莫属,她知道只要她开口,苏文卿必定不会拒绝,也不稀罕那些产业,她知道苏文卿要什么,可她不想让亲情成为商讨的条件。
苏文卿心口一缩,心底泛起了酸涩,这么久了,她依旧不愿意信任他吗?
片刻后,他淡淡地应下,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不过我不要产业,我用五万石粮食,换归云楼一成的股金,可好?”
姚知韫心头震动,扯出一抹苦笑,即便是丰年,五万石粮食也值五万两白银,如今大旱,粮食市价翻了十倍不止,他明明占着天大的便宜不肯要,反倒只换一层股份,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想让她心里好过些。
可眼下她需要这批粮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推拒,她甚至没有犹豫,“成交。”
苏文卿笑了,依旧是淡淡的,“我保证,这批粮食会与霍抉的大军同时抵达平朔。”
姚知韫点点头,“谢谢”二字重如千斤,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苏文卿犹豫片刻,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姚知韫身子微微一僵,终究没有躲开。
这一回,他的笑意真切漫开,染遍眉眼,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要离开。“等等。”
“等等。”
姚知韫轻轻出声唤住他。
苏文卿顿住脚步回身望向她,姚知韫沉默良久,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哥哥。”声音清晰且坚定。
苏文卿大声地应了一声,笑意再次扩大,似那般的少年意气,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姚知韫,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挥挥手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是难得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