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霍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柔软的手背,半晌才抬眼望着她,缓缓收紧了相握的手,随后微微倾身将头贴在她的肚子上,喉间低低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寂静屋内几不可闻。
“你种的那些粮食让嘉兰的霍家军和镇北军吃饱了肚子,你挺着肚子替我跪宫门,我才能名正言顺地从梓州回来,想着你在等我回家,我就更加惜命,千难万难都要好好活着,这些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姚知韫伸出手抚摸他的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静静地听他说。
“我第一次跟着大哥到姚家来,你才三岁,粉嘟嘟的,安安静静的,大哥抱着你让你喊我叔父,你将头一转埋进大哥的胸口,再也没看我,我还想是不是自己长得难看,第二的时候你四岁,那个时候好像完全不一样了,你静静地坐在大哥身边,沉静地看着我,没有一丝的胆怯,那双眼睛是我见过最亮的眼睛,我就想短短一年的时间这小姑娘变化这么大,再后来见你,你就坐在秋千上,我第一次觉得‘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是夸张的说法,而且是用在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身上。”
他轻轻地说,她静静地听,四岁那年那也是她第一次见他,她就想那完全怎么有人能少年老成成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苟言笑,说话又滴水不漏,完完全全的就是个小老头。
“大哥战死,大嫂殉情,我做了一场噩梦,那个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我一定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可那个时候我必须走,如果我不去嘉兰,我就护不住你,”
姚知韫的手微微一顿,瞬间恢复如常,依旧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不轻不重。
苏文卿说过,是霍抉立下军令状,三年内将羌人赶回嘉兰收复失地,皇上才没降罪她父亲,姚家才可以保全,她才可以安稳地在姚府长大。
“后来,风叔每个月都会捎信来,画师也会画你的画像,有时候是温和舒展的,有的时候是巧笑倩盈,可大多的时候是漠然坐着,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能入你的眼,我就特别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后来看着你一点点地长大,长得愈发温婉动人,万般风光皆失了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想这个姑娘如果是我们家的就好了,可我比你大了足足十三岁,名义上你要唤我一声叔父,可最终我还是忍不住,你说我人面兽心也好,不安好心也罢,我就是想娶你,可我也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说讨厌我。”
“所以,我才提出三年之约,我给自己三年的时间,如果三年你还是无法喜欢我,我……。”
他猛地顿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姚知韫听着他微颤的声音,她一直以为他运筹帷幄,临危不惧,原来他也有那么多的不确定。
她浅笑着,眉梢眼角都藏着笑,“如果三年后,你真的会放我走吗?”
霍抉沉默着,一言不发,可她的提问像根针深深刺进心中,生疼,可他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他定然是不会放手,他或许会将她囚禁,抑或者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他不知道,更不敢想。
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凝滞,呼吸变轻,霍抉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落下。
姚知韫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头,“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像一个小老头,我就想这人真的十七岁吗?我观察了很久,你确实是,说话老成,做事老成,后来父亲战死母亲殉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像一棵树长在我身边,枝繁叶茂帮我遮住了风雨,我是感激你的,后来你离开我还有些怨你,你每个月让人捎来那么多东西,起初是许多首饰,后来我就发现只要我想要的,总是能在不久后如愿以偿,再后来我甚至开始期待你会捎来什么给我,那七年时间里,你就像一个影子,无孔不入,覆盖着我的生活,我确实讨厌那种感觉,那种抓不住又看不见,我不知道要将你当作什么人,一个长辈,一个朋友,或者是一个亲人。”
她的声音顿住,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又郑重,“七年里,从未有过一种情绪是讨厌你,沉舟,我从未讨厌过你。”
“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不能一边冠冕堂皇地想要自由,一边又享受你的付出,你提出成婚,你说你需要一个妻子我答应了,我想能回馈你这些年对我的照顾,也是好的,三年后,我们两不相欠,我可以走的没有负担。”
霍抉垂下眼帘,倔强地不看姚知韫。
姚知韫双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朝着他笑,目光柔和又真诚,“那一夜,你彻夜未归,我开始担心你,所以我很生气,气你我行我素不考虑我的感受,气你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从不考虑我会担心你,我想着你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再后来,你去了梓州,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你终究上了战场,离开得更久,我生气,担心,每天梦里都会梦到你,我知道了许多不知道的事,我才知道,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霍抉猛然抬头,他知道她的依赖、她的担忧、她的心疼,可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明确地告诉他,她喜欢他,清楚又坚定。
“韫儿……。”
他喉头滚动,万千话语涌到舌尖,话未出口,姚知韫拇指抵在他的唇间,“沉舟,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她说完,就那般浅笑着看着他,看着他的猝不及防,看着他眼底闪着的光,那抹光层层沉淀最后凝聚成一片温软,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似幽潭千丈,藏着万千风霜心事深不见底,可此刻这一汪深潭中倒映着她的影子,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干净,只有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