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城门,轿子们自发地排成一队。
纪鹞前后瞟了一眼,大致有十余辆。
有一个身材魁梧的领队,将鼓鼓囊囊的钱袋交给城门守卫。
他的目光,忽地落在纪鹞的身上。
纪鹞连忙低头,却阻挡不住他的步伐。
他举起灯笼,命令道:"抬起头来。"
纪鹞手一抖,夹在指间的刀片,差点儿掉下来。
领队瞧着他脸上的面罩,那花纹确实是自己人独有的。他的语气稍缓,"你太矮了,下次不要再参加这个任务。"
"是。"
厚重的木门,在暗夜下悄声打开。
这些轿子如鱼儿一般,从中有序游走。
无一人说话,城外连鸡鸣狗吠声都听不见。
整条路上,黑黝黝的,恍若地狱。
仅靠微弱的灯光,才让纪鹞有了点真切感。
走了七八里路,队伍才停下来。
纪鹞跟着他们,一起放下轿子。
意料之中的妓坊并未出现,放眼望去,只是一片黑乎乎的树林。
领队喊了一声,"各位恩客,请戴上面具下轿。"
轿子被掀起,十几个客人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走出。
领队向树林走去,中间是客人,后面才是纪鹞这些蒙面人。
走过小径,在一棵平平无奇的树旁,有一个地道口。
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除了纪鹞。
土墙上,挂着壁灯,照亮了重重台阶。
纪鹞不动声色,跟着人群,按部就班地走着。
狭窄的甬道,连人的呼吸声都会加大。
渐渐地,土墙变成了砖墙,绘着精美的飞天仕女图。
左侧墙处,传来的嬉笑声、乐声不断加大。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颗巨大的贝壳状楼,屹立在地下。
周身散发着璀璨光芒,细看之下,上面竟点缀着数不清的夜明珠,比天上星河更耀眼。
牌匾上,飘逸舒展的三个大字——疏烟坊。
纪鹞跟着客人一起向正门走去,身侧之人出手拦住她。
"你干什么呢?咱们只能从后门走,又忘了?"
那人拉着纪鹞的胳膊,就向旁边小道走。
"被领队看见又要罚你了。"
纪鹞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绕着疏烟坊走了一圈。
与正门的清丽雅奢不同,后门显得破败许多,就是一个发霉的木门。
疏烟坊旖旎声隔了一堵墙,仿佛隔了一个世界,一面繁华亮眼,一面冷清灰暗。
纪鹞看着长长的台阶,捂住肚子,"你先走吧,我去趟茅房。"
"你事真多,快去吧。"
纪鹞点头,从蒙面人群中退了出来。她走的格外缓慢,直到最后一个蒙面人消失在二楼楼梯口,她快速循着声源而去,她看着从屋顶垂在的厚重帘子,用手悄悄地扩开一个缝隙。
坊内所有的进出口,都有护卫把控。
在一个护卫扭头看来时,纪鹞放下了帘子。
过了一会儿,她再次打开帘子,见一个挺着大肚子、脸红熏熏的男人,一边用手扶着腰带,一边走出正门。
纪鹞一路尾随,在男子出恭时,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忍着酒臭气,她换上了对方的锦袍,戴上了专属面具,向疏烟坊走去。
彩色绸缎折叠成穹顶状,由中心向外围斜拉展开,随风忽大忽小,仿佛一朵盛开的巨大花朵或华盖。正对着地上,绣着繁复花纹的地毯。
到处装饰着多盏红色灯笼与红色帷幔,加上昏黄的灯光,烤得人口干舌燥。
几位窈窕女子,身披彩衣,裙袂飘逸,如仙女般游走在客人间。
如此景象,放在永无天日的地下,倒像一座专吸人精气的艳鬼窟。
涂满朱漆的楼梯上,挂满了花灯,似天边一缕晓色,弯曲而连绵。
即便戴着面具,纪鹞也一眼认出,正在上楼之人就是王崇基。
她低着头,紧跟在其后。
一到二楼,旖旎之声从各个房间溢出。
王崇基步伐未停,接着向三楼走去。
不过此次,他上了半截楼梯,回头看了看,见无人跟着,继续向上走去。
不同于二楼的喧闹,三楼寂静了些,连地毯都换成了庄重的深色素毯。
仅是眨眼的功夫,王崇基的身影消失在纪鹞的视线中,细微的对话声传了起来。
纪鹞循着源头,借着悬挂的彩幔遮挡,弯下身子,停在屋外。
"怎么样?我并未亏待你吧?"
王崇基回道:"疏烟坊确实是个好去处,只不过未见京中名妓顾白一面,总是有所缺憾。"
"王太守,等到下回,定要让她好好陪陪你。眼下,你也该回西州了。擅自离守太久,对你可没有好处。"
"下官谨记教诲,只不过,当初应允的条件迟迟没有实现,才一时心切,迫不及待来到京城。"
对面之人低笑几声,"王太守,尚啸苍之死,跟你在他与于飞之间周旋,拖不了干系。说来,扳倒弘野尚氏,你功不可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