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人心中涌出一阵痛楚。
纪鹞来到许瑾欢身边,"这是什么歌声?怎会如此悲伤。"
许瑾欢看向江水上游,"是挽歌。这首名为《薤露》,一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悼,二来表示对人生的阔达。"
"那我们还要跟着士兵向前走吗?"
许瑾欢摇头,"不用。他们应该快来了,你看!"
纪鹞顺着许瑾欢的视线,向江水西侧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船上白布黑色的尚家旗帜,迎风上扬。
随即船头露了出来,有一身着黑衣之人,扬起一叠叠冥纸,漫天飞舞,后落入江里,随波逐流。
他身侧所站之人,就是身着官服,手握鸠首手杖的尚穆岭。
几月未见,尚穆岭更显老态,岁月将他的背脊不断地压弯。
他使着全力,在摇晃的船上,用拐杖堪堪地稳住自己身体。
他显然也看到了许瑾欢他们,扭过头与他们对视。
许瑾欢双手作辑,躬身行礼。
船上的尚穆岭沉着脸,并未回应。
只是发黄的眼珠,噙着痛恨却又添了一丝悲伤。
随即,他伸出长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过案桌上的黑色物什,一滴滴浊泪滑过长满皱纹的脸颊。
此时,许瑾欢他们才注意到,案桌上摆放的是——人头!
头发被梳得分外整齐,一丝不苟。
那张脸已然青白,尸斑浮现,两只眼睛闭着,嘴朝下抿着,却难掩他生前的五官俊秀。
许瑾欢呼吸不由得一滞,竟是往日傲世轻物、目空一切的尚允。
弹指一挥间,已是物是人非。
谁能想到,昔日骄贵自矜的尚允,最终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
尚穆岭的船只缓缓离去,接随其后的是另一艘船。
船上除了几个守卫之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船中央所立的一口黑棺。
长方盒形,两端齐平,盖顶微弧。
棺体由整块楠木斫成,涂满了多髹黑漆。
如此高的规格,它的主人只能是不久前逝去的尚啸苍。
恐怕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再次从丰州顺流东下时,不是他荣登九五至尊之位,只是一具腐败的死尸。
哀乐之声渐渐变小,直到被波澜壮阔的江水彻底吞没,好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许瑾欢呆呆站在原地,望着那艘载着尚氏最后荣光与衰亡的船远去,江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许久,回不过神来。
纪鹞说道,"许大人,我们该回去了。"
许瑾欢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随即,翻身上马。
纪鹞跟在他的身侧,"看样子,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你所担忧的百姓,再也不用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疾苦。可是,为何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许瑾欢轻叹口气,"我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伫立成国多年的顶级家族,就这般轻易地走上衰败之路。我的父亲不会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到来,屡屡受制于尚氏的先帝也不敢相信他的夙愿成真。"
纪鹞思考一下,"尚允是受伤病死的还是被尚穆岭杀死的?"
"我也不知道。不管如何,尚穆岭这般做法,是为了向陛下表达忠心,同时将弘野尚氏从尚允谋反中撇清关系。"
"许大人的意思是,尚穆岭在尚允与尚氏家族之间,选择了尚氏家族?他将尚允的头颅割下,呈送给陛下,以表示谋反乃是尚允一人所为,与他们无关?"
许瑾欢微微颔首,"尚啸苍死了,尚允受伤,丰州军受伤。更何况,陛下此次安排了多道防线,尚穆岭应是认为,若强行发动战争,不仅胜算变少,更是拿百年家族在赌。一旦输了,这个世上再无尚氏家族的立足之地,还会被世人以乱臣贼子之名唾弃几百年。"
纪鹞后知后觉道,"所以……他选择了保住整个家族。这也是,为何西州明明离丰州这般近,但是西州刺史尚岳从未插手尚允的事。也就是,从一开始,尚穆岭就进行了两手准备?进则登基称帝,退则保全家族。"
"确实如此。这样的方法,是权臣贵族常用的。只是,这里的唯一败笔,就是尚允只会纸上谈兵,其军事才能远远低于其父亲尚啸苍。不然……这天下,恐怕就被弘野尚氏收入囊中。"
纪鹞赞同地点头,"而且,估计尚家也没料到,流民帅会改变以往中立的态度,来到陛下的阵营中。"
许瑾欢轻叹口气,"或许尚啸苍临死之前,也痛恨自己当时兵临京城,没有一鼓作气,谋朝篡位。"
"是啊。人生就是如此,一不小心,机会流走,再难拥有。"
纪鹞接着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许瑾欢思考片刻,抬眸看向京城方向。
"估计陛下召回我们的口谕,很快就会抵达淮州。"
"最大的心腹大患已除,成国往后是不是就会朝局稳定、国泰民安?"
许瑾欢拴好马绳,看着身后的战友。
"但愿如此。"
纪鹞眼中映着天光与他的身影,在经历方才死亡仪典后,此刻许瑾欢带着些许茫然的神情,让她心中涌起,一种近乎疼痛的珍惜感。
她故意打趣道, "许大人,你莫不是要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