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工作室待了一整天，设计工作毫无进展，苦恼之际，钱匣知忙活起了别的东西：把网上该举报的视频举报、该拉黑的账号拉黑、该咨询律师的咨询律师、该澄清的澄清。倒也显得十分忙碌。

直播账号是救不回来了。

他自暴自弃，看看表，已经晚上9:30了。鹿鸣应该早就回去了，不遇到是最好的，遇到了还徒增尴尬。刚这么想着，踏出工作室所在大楼，就看到鹿鸣迎面走来，看样子是专门过来等自己的。

“我对象上晚班，我去接他。要不要顺便载你一程？”把套在食指的钥匙转了一圈，鹿鸣贱兮兮地把脸凑近，笑嘻嘻地问。

钱匣知怔了怔，没有立刻回过神来，瞪了瞪对方，嫌弃地往后仰半个身子，“滚吧。”

对方笑容明显更灿烂了：“那我先走了。对了，你记得换个香水，难闻。”

钱匣知伸腿作出要踢他的姿态，对方便嬉皮笑脸地跑开了。

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对鹿鸣这种故意找茬的行为感到无语，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幼稚了。来他这里秀对象？呵，他为他新对象感到悲哀。还味道？分明是从他那里沾染过来的。

钱匣知今天第三次审视自己，抬起胳膊凑到鼻边嗅了嗅，还是什么也闻不到。

被这么一闹腾，家也不想回了。肯定都是这人的臭生姜水味，等味道散散再回去。往鼻边扇了扇风，作势把味道驱散，他打定主意，先去附近烧烤店吃一顿，用煤炭给自己驱驱味。

能驱邪就更好了。

*

没等到烧烤店员把菜上齐他就后悔了：烧烤店通常通宵营业，店里装修不算明亮，挺昏暗的。在昏黑中，伴随着烧烤的滋滋声，昨天那个诡异的声音又来了。

“要我帮你吗？你需要的吧？”那个声音说。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钱匣知浑身一抖。我不需要，他想，都怪鹿鸣那个混蛋，自己本来都快收拾好心情了。

“谁害你这么难过，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他？”

还在他面前显摆来了，哪个瞎了眼的做他对象。

“他们这么欺负你，你不甘心吧，我帮你啊。”

“你跟他一样烦，滚啊！”把筷子一摔，钱匣知从座位上气势冲冲地站起来，“有多远滚多远！”

烧烤炉上的牛肉片扬起烧焦的糊味。

“客……客人？”服务员闻讯赶了过来。

那个诡异的怂恿消失了。因为钱匣知那一嗓子，附近安静下来，其他客人都诧异地向他这里观望。

“没……没事，”赶紧摆摆手，迅速重新坐下，“我、我是想说今天我过生日，你们能为我庆生吗？”热热闹闹地，那声音应该就不会出现了吧？

“怎么庆？”店员眼珠子转了一圈，有些尴尬，“对、对烦恼说拜拜？”

看着店员明显为难的样子，钱匣知丢脸得都要钻桌子底下去了。

“不、不用了，能帮我换双筷子吗？”

“当然可以！”店员如释重负，动作飞快地从桌上筷子桶掏出一双筷子递给他，边僵硬地笑笑，“客人生日快乐哦。”

是哦，筷子在桌上……钱匣知同样僵硬地笑笑，龇着牙连谢谢也忘了说。

*

混蛋鹿鸣。出了烧烤店回到家门口，钱匣知心里还在骂骂咧咧：没有这人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出。

推开门一开灯，发现客厅还坐着一个人，正是他暗骂的对象。

“怎么这么晚回来？”那人先他一步开口，放下手上回复工作的手机，上前来迎接他。

“你怎么还在这？”他嗔怪。

“过会就走，”鹿鸣同他解释，“明天还得上班。”

“接完人还赖在这？你吃饱了撑的吗？”把钥匙甩在茶几上，钱匣知泄愤似的把自己摔到沙发上，掌背抵着额头，没好气地赶人，“出去把门带上。”

“过会。我给你煮了生姜汤，驱邪避寒，你喝点，”端着满满一锅汤从厨房走了出来，鹿鸣帮他把汤舀到碗里，“听说那东西怕生姜，就跟吸血鬼怕大蒜一样。对了，什么接人？”

钱匣知把手挪开，睁开眼侧过头瞪他。“不劳你费心，”他把桌上的碗移远了，“也别装了，看见你心烦。”

鹿鸣拍拍膝盖，站起身来：“那我回去了，生姜汤多，剩下的给你泡澡。驱邪，别不信。我特地买了两斤给你煮的，剩下的在厨房，这两天多用用。”

钱匣知挥手，无声地跟他道别，喉底积着一口气，呼不出咽不下。

“那我走了，有事还找我。”鹿鸣把汤碗又给他挪近了点，“工作上有事也可以找我。”

钱匣知半垂着眼，看着他把手机装回兜里，拉上上衣拉链，穿了鞋出了门。两面派。他暗骂着，把手心覆盖在眼前，四周全是生姜味，非常刺鼻。

我去你的……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缝里。

屋外安静过头了。

他半响才找回来声音：“快走。”

门口的脚步声这才有了动静，一步一步地，俞来俞远。

*

“他醒了！”

“醒了吗？不像啊？”

“眼睛动了！再敷点淤泥，再来点。”

“都怪鹿鸣。他怎么能做这种事。”

“都怪鹿鸣。我就说他不是好人！”非常义愤填膺。

谁在说话？

眼前一片漆黑。身下一片冰凉，钱匣知用手摸索了一番，抹去眼睛上覆盖的黏腻物体，皱着眉努力睁开眼睛，屋里的灯光有这么刺眼吗？

甩了甩脑袋，有泥巴一样的东西从头上掉落，想着用手扒开，抬起手，才发现手上全是淤泥。扭头一看，自己全身覆满了淤泥，本应穿在身上的睡衣被远远地扔在一旁。

怎么回事？刚刚是被鬼压床了？那这个呢，自己梦游去搞了一身泥？

都怪鹿鸣？他回忆里一遍刚刚听到的内容。努力竖起耳朵，现在倒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屋里安静得诡异。

他回忆了一番自己之前都干了什么：

鹿鸣离开后不久，虽然提不起劲，想着不能这么发烂发臭，他拧着鼻子英勇就义灌下生姜水，又秉持着不浪费的想法，泡了个生姜水澡。等出了浴室裹着浴巾，光着湿透的脚丫晃到衣柜前，穿上常穿的蛋黄刺绣睡衣……

“啵。”

一个犹如气球爆开的声音骤响。那声音微乎其微，伴随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气流波动……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脑袋像爆开一样疼……

然后？然后昏倒了吗？再梦游沾了一身泥？又被鬼压床了？

但这关鹿鸣什么事？难道是自己的怨念太深，映射到梦里吗？

毫无头绪地呆坐了两秒，可能是躺地板受了凉，钱匣知能感受到自己非常虚弱，连伸过去捞手机，手臂都颤抖得厉害。

手机显示的时间距离鹿鸣回去不超过一个小时，想了想，钱匣知还是给他拨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