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珩之慢慢熟悉环境和建立节奏。
他通过触摸和记忆,在心里构建了空间的地图。哪里是床,哪里是卫生间,哪里是食物和水。他摸索食物的包装——是能量棒和压缩饼干,足够维持基本生存。水是瓶装的,有十二瓶,每瓶500毫升。
他尝试估算时间。没有参照,只能靠自己的生物钟。他决定按照“醒着”和“睡着”来划分周期。醒着时,他做简单的体能训练——俯卧撑、深蹲、仰卧起坐,但控制强度,避免受伤;也会进行冥想和呼吸练习,保持心理稳定。睡着时……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睡着了。在绝对黑暗和寂静中,睡眠和清醒的界限变得模糊。
他跟自己说话,低声地,只是为了听到声音。他背训练手册,背武器参数,背地图坐标。他把记忆里所有能背的东西都背了一遍。
渐渐地温珩之意识到时间感在流失。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没有声音提示,大脑失去了校准时间的锚点。他尝试通过心跳和呼吸计数来估算时间,但很快发现这种方法不可靠——在静止状态下,心跳会变慢;在活动或紧张时,心跳会加快。
他决定不再刻意估算时间。他建立了一个简单的行为循环:醒来,体能训练,进食饮水,冥想或背诵,休息。每个循环的长度,由身体的感觉决定。
温珩之出现了第一次幻觉。
不是视觉上的——在绝对黑暗里,视觉幻觉没有意义。而是听觉上的。他听到了滴水声,很清晰,滴答,滴答。但他知道,这个空间里没有水源,只有密封的水瓶。他摸索到卫生间,检查水龙头和马桶,都是干的。
滴水声持续了一会儿,消失了。
温珩之坐在垫子上,深呼吸。他知道这是感官剥夺的常见反应——大脑无法接受“没有输入”的状态,会自己制造输入。幻觉,是大脑在试图“填补空白”。
他没有恐慌,只是记下来已经开始出现听觉幻觉。
慢慢地温珩之尝试用另一种方式对抗虚无:思考。
他回忆这次任务的每一个细节,复盘自己的每一个决策。他分析谢择的指挥风格,揣摩陆琛的训练意图。他思考郑其庸的政治野心,西瀚的渗透策略,以及父亲温明远交给他的任务。
他还思考谢择这个人。
那个冰冷、高效、神秘的男人。他为什么要驳回上级的筛选方案?他为什么对自己如此警惕又放任?他为什么在东区任务后,再也没有单独找过自己?
温珩之在黑暗里,一点点拆解谢择的行为逻辑。
幻觉再次出现。这次是触觉上的——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触碰他的手臂,很轻,像羽毛。但他抬手去摸,什么也没有。
温珩之意识到,自己的心理防线在松动。绝对黑暗和寂静,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侵蚀着理智的边界。
他开始更频繁地跟自己说话。有时候是背诵,有时候是随意的闲聊,有时候……他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谢择,”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在看吗?”
他知道有监控。这个空间里一定有摄像头和传感器,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和生理指标。谢择可能就在某个屏幕后面,静静地看着他慢慢崩溃。
“我知道你在看。”温珩之笑了笑,尽管黑暗中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你觉得我能撑多久?”
没有回答。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寂静。
温珩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利用这次测试,达到自己的目的。
既然谢择在观察他,那么他就要让谢择看到自己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或者,让谢择看到他“应该”看到的东西。
温珩之开始有意识地“表演”。
他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谢择,我好想你。”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和依赖。
他会蜷缩在角落里,低声啜泣——但眼泪流不出来,只是声音的模仿。
他会用指甲在墙壁上划出浅浅的痕迹,数着数,然后自言自语:“第几天了?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但这些表演,都有明确的界限。每当他几乎要触及真实的崩溃边缘——比如想要大喊,想要砸东西,想要说出“谢择你最好赶快听我的话帮我在107立足”这种真实想法时,他会立刻停下,用深呼吸和冥想强行拉回理智。
好像每一次说“谢择我想你”,既是在表演,也是在提醒自己。
但有时候,在那些表演的间隙,在真正的孤独和虚无席卷而来时,温珩之会恍惚地想:也许那些话,或许并不全是表演和提醒。
也许他真的……有点想见到谢择。
想见到一个活人。
时间感彻底混乱。温珩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了多久。行为循环被打乱,有时候他以为只过了几分钟,其实可能已经过了几小时。
幻觉变得更频繁,也更真实。他听到了脚步声,听到了门开的声音,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了光——虽然只是视网膜在极度黑暗中的自发性放电产生的光斑,但那一刻,他以为真的有人来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摸索到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刺激。
他重新开始体能训练。俯卧撑,一个,两个,三个……肌肉在燃烧,汗水滴落。疼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这让他抓住了一点“存在”的感觉。
温珩之开始出现记忆闪回。不是幻觉,是真实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母亲因为生他和妹妹难产死去,父亲总是很忙,妹妹又经常待在医院,他就一个人在家里,对着墙上的地图发呆。
他有很多优点,但小朋友都觉得是因为他爸爸很厉害所以他才很厉害,他讨厌孩子们总是那么说。可是好不容易交到一个很喜欢的朋友,那个朋友却找不到了,他什么都抓不住。
他又想起第一次摸枪,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但他咬着牙,又开了一枪。
他想着在军校,那些怜悯他的人,那些不服他的人,那些他必须打败的人都一一躺在他的脚下,然后被他扶起。
他又突然想起谢择站在训练场上,说:“规则,由我制定;结果,由我判定。”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又退去。他在记忆的潮汐里漂浮,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温珩之做了一个梦——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做了梦。在黑暗里,梦和现实的界限本就模糊。
他梦见自己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谢择坐在对面,看着他,不说话。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靠近,但动不了。然后谢择站起身,转身离开。他想追,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醒来或着自认为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温珩之意识到自己可能接近极限了。心理的疲惫比身体的疲惫更可怕。那种无处不在的虚无感,像浓稠的液体,包裹着他,挤压着他。
他靠在墙上,低声重复:“谢择……谢择……谢择……”
像念咒语。那个名字成了他在虚无中唯一的真实。
温珩之决定做最后一次“表演”。他蜷缩在角落里,用颤抖的声音说:“放我出去……求你了……谢择……我想见你……”
他说得很真,甚至带上了哭腔。有那么一瞬间,他自己都分不清这是表演还是真实。
但没有回应。只有黑暗。
房间根本没有任何选择自愿退出的按钮。
温珩之放弃了表演。他进入了一种麻木的状态。不思考,不活动,只是坐着,或躺着。时间失去了意义,存在失去了意义。
但潜意识里,某个角落还在运转。那个角落提醒他:不能放弃。不能在这里失败。父亲的任务,自己的野心。
温珩之重新开始活动。很缓慢,很艰难,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他摸索着做完一组俯卧撑,喝水,吃了一点东西。
温珩之进入了某种奇特的状态。既不是清醒,也不是迷糊。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漂浮。
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那些被压抑的、被隐藏的、被伪装的部分,在极端的孤独和虚无中,开始松动,开始浮现。
他差点说出口。差点对着监控,说出所有真实的想法。
——“谢择我要杀了你,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但最后一刻,他咬住了舌头。疼痛让他清醒。
终于,门开了。
声音和光——虽然只是一束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透入,但在绝对的黑暗里,那束光刺眼得像太阳。
温珩之抬起手,挡住眼睛。他蜷缩在角落里,没有动。
又是幻觉吗?
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有人走近,蹲下,检查他的脉搏和瞳孔。
“温珩之?”一个陌生的声音。
温珩之没有回答。他慢慢适应光线,透过指缝,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
“带他出去。”那个声音说。
声音又渐渐消失,光也渐渐消失。
---
温珩之在基地的医疗室里醒来。
太久没见到光,必须重新一点一点适应。
他的眼睛上缠着纱布,但能感觉到外界的光线——柔和的光,不是刺眼的。他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很淡。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很沉重,像灌了铅。左肩的旧伤处隐隐作痛,但可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