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择坐在那里。
从滴水的发梢,到苍白的后颈,到囚服下过于清晰的肩胛骨轮廓,再到被束缚带勒出深痕的手腕,最后,温珩之的目光停留在那双踝部有些纤细的脚上。
房间里只有谢择有些紊乱、却努力压抑着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温珩之才迈开脚步,靴子的硬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咔、咔”声。
他走到审讯椅对面,拉开那把椅子,坐下。
谢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两米。
温珩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审视猎物的慵懒。他的目光终于对上谢择低垂的脸。
“抬起头。”他说,声音不高。
然后,谢择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他脸上。
苍白,瘦削,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嘴唇起了皮屑,凝着暗红的血痂。但所有这些憔悴和伤痕,都无法完全掩盖他五官原本那种清冽到锋利的美。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窝因为消瘦而更深,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瞳孔是极深的黑色,此刻因为虚弱和可能的药物作用,显得有些涣散。但当你凝视进去,会发现那雾霭之下,依然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余烬。
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漠然地看着温珩之。不是仰视,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倦怠的打量。
温珩之等了五秒钟。
“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谢教官?”温珩之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只是“教官”那两个字的发音,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谢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温珩之,眼神空旷,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温珩之脸上的那点平和消失了。他猛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审讯椅前,一把钳住了谢择的下颌。
他的手指用力极大,迫使谢择仰起头,以一个更脆弱的姿势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下。
“三年前你能一走了之,”温珩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热气喷在谢择的脸上,“算你厉害。”
他拇指的指腹用力擦过谢择干裂的下唇,粗糙的触感带来一阵刺痛。
“但现在,”温珩之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抵,“你再也跑不掉了。”
谢择呼吸因为下颌被制而有些困难。他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落在温珩之近在咫尺的脸上。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带着十足的讥诮和挑衅。
“那你等着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珩之没有继续回应他,而是将拇指停在他唇上,更用力地碾过那道裂口。新鲜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指腹。
“痛吗?”温珩之问,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难以察觉的轻佻意味。
谢择的眼神更涣散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也没有回答。
温珩之松开了手,却没完全退开。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那沾了血的拇指,慢条斯理地捻了捻食指和中指,仿佛在品味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意。
“教官,”他换了称呼,语气更缓,却更刺人,“这么多年不见,我可是很想你啊。”
他微微弯腰,靠近谢择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亲昵,问:
“你想我吗?”
湿热的气息钻进耳廓。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脊椎,被触碰的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混杂着痛楚和某种濒临失控的眩晕袭上谢择的大脑,巨大的疲惫和尖锐的疼痛汹涌而来,几乎要冲垮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堤防。
他猛地甩开头,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动作牵动了肩下的伤口,剧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冷汗瞬间布满了后背。
温珩之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看着谢择急促喘息、脸色更白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东洲和西瀚现在正处于‘冷对峙’的关键节点。”温珩之转身,背对着谢择,声音恢复了冷漠的平静,“任何一方在边境的实质性过激行为,都可能成为区域性全面冲突的导火索。你选择在失去战斗力后及时‘投降’,而不是‘殉国’。”
“你知道联邦不会杀你,不会留一个虐杀高级俘虏的现成借口给西瀚。”他转回身,目光重新落在谢择脸上,带着评估和审视。“你怎么永远都那么聪明,谢择。”
谢择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温珩之,脸上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那就赶快放了我,”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给我最好的治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死了,你就得给我陪葬。”
温珩之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脊背生寒。他再次走近,这一次没有碰他,只是微微倾身,嘴唇几乎贴上谢择的耳廓。
“好啊教官。”他的语调甚至称得上温柔,“其实你一直都想让我给你殉情吧?现在终于有机会了。”
谢择不再跟他多费口舌。
温珩之也没再过多停留,转身干脆利落地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闭合,隔绝了里面那个虚弱而孤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