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心脏猛地一紧,一口气喘不上来,脑袋在发烫。他抓着胸口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回到床上躺下来,却在离床三步远时膝盖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便重重砸在地毯上,呼吸骤停一瞬。
白業猛地转身,手中的药品哗啦散落一地,他扑过去跪在祈愿身侧,
手指颤抖着探向祈愿的颈侧。脉搏还在。
“祈愿——”白業的声音第一次裂开,沙哑里翻涌着惊惶。
他迅速将祈愿翻至侧卧位,拍打脸颊唤其姓名,同时摸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他一刻不敢松手,拿上柔软的毯子裹紧祈愿,将他抱起来往外奔去。
雨还未停,风已卷起湿冷的气流,扑在白業汗湿的额角。他抱着祈愿冲向学院前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停下来又将毯子往上裹紧些,遮住祈愿微凉的脸颊。
救护车红蓝光刺破雨幕,白業始终攥着祈愿垂落的手。
车门关闭的瞬间,医生们迅速接手,白業被请至后座。
他愣愣地望着祈愿苍白的指尖,发梢里的雨水一滴一滴流进眼睛。他忽然想起今早祈愿在浴室哼歌,那调子跑调得厉害,却轻快得像叽叽喳喳地麻雀——可此刻……
白業抬起双手,颤抖得几乎做不了任何事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指缝间渗出的温热液体混着雨水,咸涩得发苦。
——
医院走廊的尽头,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白業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抢救中”三个字,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屏住。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骤然一变,门开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走了出来,取下口罩,“心碎综合征,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白業的肩膀骤然垮下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卫衣渗入脊背。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还在抖。
心碎综合征。
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祈愿的心脏,那颗在雨夜里为他跳动的心脏,那颗在秋千旁许诺要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心脏——碎掉了。
因为他。
白業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出来通知他可以短暂探视。白業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墙才站稳。他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祈愿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各种管线缠绕着他,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白業在床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立刻僵住,一动也敢再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又不敢碰。
“祈愿……”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在这里。”
“我……对不起……”
他说着,忽然低下头,额头抵住两人之间的床沿。布料的气息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腔,他闭紧眼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
“……别这样。”
他的声音抖在床单里,破碎得不成语调。
“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吓我。”
“我害怕……”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的妈妈林鹿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心电监护仪拉出漫长刺耳的直线——那声音至今仍会在他梦里炸响。
而现在,他攥着祈愿冰凉的手指,却怎么也暖不热。
“你醒过来。”他低声说,将额头抵上祈愿的指节,“你醒过来,我让你碰。你想怎么碰都可以……我不会再躲了。”
监测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
白業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缓缓起身,将祈愿的手轻轻放回被单下。
走廊里,他靠在刚才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锁屏上两人的合影——祈愿笑着把冰淇淋举到镜头前,自己正别扭地偏着头。
他盯着那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雨还在下,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白業想起祈愿说的那个未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一座城市,同一把伞。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未来里从来没有“如果”。祈愿说“我们会”,不是“如果我们会”,不是“也许我们会”。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承诺说得像既定的事实,仿佛只要他说出口,时间就一定会沿着那个方向流淌。
而白業自己呢?
他总是说“不要”,说“别碰我”,说“我自己来”。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把所有的手都拍开,然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终于不再颤抖了,但还是冰凉。
凌晨时分,医生再次出来,说祈愿已经苏醒,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白業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墙走了几步才找回平衡。
病房里,祈愿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正在看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白業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带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过分。
白業站在门口,忽然动弹不得。
他想走过去,他想说很多话,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想问他疼不疼,怕不怕——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沙哑的:“……你……还好吗?”
祈愿没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氧气面罩边缘,又缓缓垂落,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我不好。我疼。”
白業喉结一动,眼眶骤然发热。他快步上前,跪在床边,额头抵住祈愿微凉的手背,肩膀无声地颤动。
“我……对不起。”他哽咽着,“我……不是故意推开你……对不起……我害怕失去你……”
祈愿沉默地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慢慢侧过脸,目光落在白業颤抖的睫毛上,轻声说:“我知道。”
“可是我疼。”
白業抬起眼,手颤抖着覆上祈愿的手,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对不起……别抛弃我……我……”
话音未落,祈愿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落在白業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上来吧。”
“床很大。”
“我们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