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愣住。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是没听懂那三个字。
“……什么?”
祈愿收回手,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动作牵扯到胸口的导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足够容纳另一个人的空隙,氧气面罩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他说:“我说,上来。”
白業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既不温软也不冰冷,他一时看不懂。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眼睛应该充满责备,或是疏离,亦或者是痛楚后的分离的决绝,可此刻,那里面只有一片沉静的湖。
“你……”白業咬紧下唇,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掐出月痕般的红色痕迹,他低下头,唇瓣颤抖了几下,才终于哑声道:“你应该恨我的……”
祈愿安静地凝视着他。男人穿着他的灰色卫衣,头发凌乱,眼睛湿红,鼻尖泛着不自然的粉,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被主人抛弃后又偷偷跑回来、满心惶恐却不敢离开的小狗。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躺下来,朝里侧挪得更远些,空出大片温热的床位,他有些疲惫地闭上眼,说:“我需要你。上来吧。”
白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光。他看着祈愿闭着的眼睛,一想到自己伤害了这样一个珍视他的人,下巴开始剧烈地抖动,于是他一闭眼,泪水汹涌而出。
他边擦着泪,边绕过床尾,从另一侧爬上去,蜷缩着身体背对着祈愿躺在床沿,肩膀仍止不住地微微抽动。
祈愿望着天花板上,听着那压抑的哭泣声,忽然伸手,将他拽进自己怀里。
“不许哭。我要睡觉了。”
白業浑身一僵,鼻尖撞上祈愿温软的颈窝,呼吸一滞。他看着祈愿仍愿意抱住他的手,感受着自己竟然还能被这温暖的怀抱接纳,泪水再次决堤,淋湿了祈愿的颈窝。
祈愿疲惫地闭了闭眼。
“白業。”
“嗯……”他哽咽着应声,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尖红红的,眼尾也红红的,像是被玫瑰吻过一般。
“我疼。”祈愿模糊地说。
白業瞬间屏住呼吸,泪水也止住了,他慌忙抬起头,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怎么办,势必要叫医生,“哪里?哪里疼……”
“心口。”祈愿依旧模糊地回应。
白業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睛慢慢落在祈愿胸前的的导管连接处。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指尖轻轻靠近,却不敢触碰。他红着眼,说:“我……叫医生。”
祈愿安静地几秒,随后轻轻攥住他欲起身的手腕。
“别走。”
“我想睡觉。”
“你要陪我一起睡。”
白業沉默地看了他很。很久后,他缓缓垂下眼,安静地重新躺回他怀里,把脸埋进他颈窝,手臂小心翼翼环住他腰侧。
“……我以为你会生气。”又过了良久,祈愿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白業看着他,看着他在氧气管里苍白又柔和的脸颊,忍不住又说:“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
黑暗里,病房安静。白業的手轻轻握着祈愿的手腕,感受着指腹下心脏的跳到,心里乱七八。
他以为祈愿睡了,便轻轻嘟嘟嚷嚷着,又在说“你为什么不抛弃我……”“我根本不值得……”“你早该抛弃我的……”
黑暗里祈愿睁着眼,安静地听着那些破碎的呓语。当白業又开始低声重复“你早该抛弃我”时,祈愿蓦然出声道:“白業。”
白業浑身一颤,慌忙闭上嘴,想装睡也来不及了。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在、在……”
祈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往外扯了扯,有些冰冷地道:“不想睡就滚出去。”
白業鼻子一酸,咬着唇在祈愿颈窝里摇了摇头,告诉他:“不要,我不要出去。
祈愿松开手,手指落回胸前。他低声道:“我确实生气了。但现在,我需要你陪着我睡觉。”
白業又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他不再说话。他将委屈地像小狗一样撅着的嘴唇收回去,把脸更深地埋进祈愿颈窝,呼吸着祈愿的清苦气息。
温暖的怀抱与味道让他想起很多个清晨,祈愿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半梦半醒地嘟囔着“再睡五分钟”。
那些早晨,他总是不耐烦地挣开,把被子卷走大半。而现在,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生怕碰疼了祈愿胸口的伤,却又贪婪地想要确认这个人还在,还在呼吸,还在他怀里。
“白業。”
“……嗯?”
“你压到我的氧气管了。”
白業猛地抬头,慌乱地撑起身体,看着祈愿微微蹙起的眉,手足无措地想去整理那些缠绕的管线,又怕弄疼他,手指悬在半空发抖。
祈愿叹了口气,自己把氧气管往旁边拨了拨,然后重新躺好,闭上眼睛。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