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回到房间,袍子已经挂在门把手上。
祈愿展开来看,领口有磨损的痕迹,但干净,带着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试试?”白業说。
祈愿把袍子披上,布料比他想象的厚重,垂坠感很好。他低头系领口的扣子,白業走过来,替他把领子翻好,又退后两步打量。
“怎么样?”祈愿问。
“像这里的学生了。”白業说,“像很多年前就该来这里的学生。”
祈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有些陌生,又有些心颤。
白業也披上袍子,他的肩膀更宽,撑得袍子线条更好看。
两人并肩站在镜前,一黑一白。
“像结婚照。”白業忽然说。
“……什么?”
“黑色的,白色的,很正式,两个人站在一起,”白業一本正经,“不像吗?”
祈愿垂下眸,唇角扬起来,“哪有结婚照穿黑袍子的……”
“那下次穿白的。”
“……”
晚餐的 Hall 比祈愿想象得更宏伟。高耸的穹顶,长条形的餐桌,墙上挂满历代院长的肖像,烛光跳跃。
祈愿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他们按照指引找到位置坐下,周围是各种口音的英语,还夹杂着法语、德语、中文。
白業坐在他旁边,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紧张?”
“有点,”祈愿小声说,“怕用刀叉出丑。”
“跟着我,”白業说,“或者跟着我出丑也行。”
祈愿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晚餐是传统的英式三道菜,汤、主菜、甜点。白業确实用得熟练,切肉的角度,换手的方式,自然而然,偶尔还能和对面的人交谈几句。
祈愿跟着做,绷紧身体,出错了,白業就用膝盖轻轻碰他,“别紧张,出错了也没关系。”
他没说话,低头抿了口温热的苹果酒。
甜点上来的时候,对面一位金发女生忽然问:"You two are couples?"
祈愿的叉子顿在半空。
白業自然地回答:"Yes, we are."
女生笑起来,"Cute. Which subject?"
"Medical Major."白業说,指了指祈愿,"He's the student, I'm just visiting."
"Oh, visiting scholar?"
"Just visiting,"白業重复,眼睛弯起来,"personal reasons."
女生了然地点头,没再追问。祈愿低头吃甜点,苹果派,肉桂味很重,甜得发腻。他在桌下找到白業的手,轻轻握住。
回房间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方庭笼罩在银蓝色的光里。
他们的袍子在夜风里飘动,像两只夜行的鸟。
“她问的时候,”祈愿忽然说,“你回答得好快。”
“嗯?”
“说 yes 的时候。”
白業停下脚步,在月光下看他,“应该说 no 吗?”
“不是,”祈愿摇头,“只是……在国内,你不会这样。”
白業想了想,“在国内,也没人会这样问。”
“如果问了?”
“也会说 yes,”白業说,“但可能……会犹豫一下,想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祈愿看着他,银白的月光洒在他的眉骨,鼻梁,下颌线,将他衬托的像是古典的雕塑。
“这里不会,”白業说,“所以我答得很快。”
祈愿伸手,替他拢了拢被风吹开的袍子领口,“老公。”
“嗯?”
“我想吻你。”
白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在这里?万一有人……”
祈愿已经吻上来了。
唇齿间是苹果派残留的甜香,祈愿低着头吻得深而急切。白業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石柱,伸出手环住祈愿的脖子仰着头回应他。
俩人的袍子纠缠在一起,像正在交颈的黑鸟。
远处有脚步声,他们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回房间。”祈愿声音有点哑。
“床小。”
"我知道。"
“会挤。”
“我知道。”
“你可能睡不着。”
祈愿退后一步,牵住他的手,往楼梯口走,“那就不睡。”
白業被他拉着走,轻轻地笑,笑声在古老的石墙之间回荡。
床确实很小,他们挤在一起,身体紧贴着身体,体温交融,呼吸缠绕。
“果然还是得在外面租房子吗?这么小的床做着不舒服。”白業趴在祈愿的身上叹了口气。
祈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卷着他的头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做什么?”
白業抬头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光,“我想做什么不是很明显吗?”
“……”
“亲爱的……”白業的眼睛在昏暗里亮起来,“你耳朵又红了。”
“热的。”
“英国夏天晚上十二度。”
祈愿把被子往上拉,盖住半张脸,“……你话好多。”
白業就笑,伸手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他的明亮中带着羞涩的眼睛,“好,不说了。”
他确实安静下来,往祈愿怀里拢了拢,头埋在他的颈窝。
床太小了,白業的小腿悬在床沿外,祈愿的肩膀抵着冰凉的墙壁。
窗外传来夜枭的叫声,遥远而空灵。
“老公。”
“嗯?”
“你的脚不冷吗?”
“冷。”
“那为什么不收上来?”
“收上来就压到你了。”
祈愿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墙壁那边又挤了挤,腾出一点空间,“……收上来。”
白業没动,“会挤。”
“现在就不挤吗?”
白業终于把腿收上来。祈愿整个人像一张弓把他圈在里面。
黑暗里,明亮的双眸安静地凝望。
“亲爱的……”
“嗯?”
“你心跳好快。”
“……”
“紧张?”
“是热的。”
白業的手从被子下探进来,掌心贴住他的胸口,“别紧张,我在。一切都是真的。”
祈愿没说话,他靠过去吻白業的额角。
白業的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混着一点苹果酒的甜。
“老公。”
“嗯?”
“当初你申请交换的时候,”祈愿忽然说,“有没有想过,会有人陪着你。”
白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那时候你不在。但如果是现在,我会想。”
祈愿闭上眼睛,“想什么?”
“想和你一起,”白業说,“想看你穿袍子的样子,想听你读那些我听不懂的拉丁文,想在剑河边上给你拍照,想……”
他停住了。
“想什么?”
白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抚过祈愿的脊背,“想这样,”他说,“想抱着你睡觉。”
祈愿的呼吸滞了一瞬。
“很普通,是不是?”白業笑了笑,“但是太难了。”
“以前总觉得,”白業的声音低下去,“这些是要赚够了钱,稳定了,才能去想的事。要先有房子,有存款,有……”
“有什么?”
“有底气,”白業说,“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不会吃亏的底气。”
祈愿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望着他如夜色般温柔的双眸。
“你现在有吗?”他问,“底气。”
白業沉默了很久。他说:“有一点。”
“哪一点?”
“你在这里,”白業说,“这就是底气。”
祈愿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又开始说胡话了。”
“真心话。”
“那我也说真心话,”祈愿说,“我不需要你有房子,有存款,有底气。我只需要你在这里。”
白業的心轻轻颤动。
床小,他们的腿交缠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跳也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亲爱的……”
“嗯?”
“我可能会打呼噜。”
“……”
“也可能会抢被子。”
“……”
“还可能,”白業顿了一下,“会在睡着的时候抱你很紧,让你喘不过气。”
祈愿抱着他笑了一下,肩膀轻轻颤动,“你在家里不这样啊。”
“我有点紧张,”白業说,“我比较认床,可能会水土不服。我提前报备一下,如果你生气了,我还可以辩解。”
“我不会生气。”
“真的?”
“真的,”祈愿说,“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白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吻了一下他,“那我要做什么,你才会生气?”
祈愿想了想,“骗我。”
白業的手臂僵了一下。他想起来第一次骗他是在星巴克前面。那时的局势,可谓相当危急。他都快吓死了被祈愿的冰冷的眼神。
“不能骗我。”祈愿说,“骗我我会想杀了你。其他的,都可以。”
白的手指骤然收紧,喉结上下滑动。他把脸埋进祈愿颈窝,呼吸滚烫,“不会骗你。”
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点,照见床头柜上的合照。
那是下午在学院门口用拍立得拍的,祈愿站在古老的石拱门下,穿着白業的墨绿开衫。
照片里的他在笑,发丝飞扬起来。
现在那笑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寒光,又在白業的呼吸里渐渐温热起来。
他们睡着了,在陌生的房间里,在异国他乡的第一夜。
深夜,白業差点掉下床沿。他稳住了,醒来了。
他屏住呼吸,借着月光看祈愿的睡颜。
看着他的眉眼,鼻梁,微微张开的唇。他的目光、手指轻轻描摹那些轮廓,不敢用力,怕惊醒他。
他的半边身子悬在床沿,小腿已经发麻。但他没动,安静地看着祈愿,看着这个正在长大慢慢蜕变的年轻人。
“祈愿,”他在心里说,“你会越走越远。如果可以,带上我。”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白業闭上眼睛,在钟声里,在祈愿的呼吸里,终于也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