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做实验。
——
晚上八点十分,祈愿走出实验楼。
温热的夜风扑在脸上,闷闷的,北京的夏夜总是如此。
他站在校门口等网约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白業发了一条消息:“亲爱的到哪了?”
他回:“刚出校门,二十分钟左右到。”
白業发了一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
祈愿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上车之后,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呆。城市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他的眼前反复播放着那封邮件,放一遍,又放一遍。
7月15日到8月30日。
牛津。
两个月。
他在心里算了算,如果去的话,中间能不能回来一趟。算来算去,发现根本不可能。项目排得很满,来回机票也贵,他负担不起。
那白業呢?
车停在西山别墅门口的时候,祈愿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二分。
他下车,按指纹,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白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吉他。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笑了起来,“亲爱的回来啦?”
祈愿站在玄关,看着他不说话。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白天看起来更乱一点,大概是在沙发上躺了很久。吉他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应该是正准备弹什么。
就这一眼,祈愿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走过去,在沙发前半蹲下来,头放在白業的膝上。
“亲爱的怎么了?”白業愣了一下,放下吉他,“实验不顺吗?”
祈愿摇头不说话。
“累了?”
祈愿还是摇头。
他抬起头,伸出手,轻轻按住白業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
白業没躲,顺从地靠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到底怎么了亲爱的?”白業的声音很轻,尾音带着不安的颤抖。
祈愿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己,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要怎么说,怎么说我可能要去牛津,怎么说暑假去不了花店了,怎么说你要一个人待两个月。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白業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白業被他抱得一愣,手在半空悬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他背上,轻轻拍着。
“没事的亲爱的,”白業轻轻地说,“我在呢,没事。”
祈愿把脸埋进他颈窝,眼眶有些湿润。
是啊,你在。
可是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
那天晚上,他们什么都没做。
洗完澡之后,两人躺在主卧的床上,白業靠在他怀里,乖得像一只蜷起来的猫。祈愿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手轻轻搭在他腰侧。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白色的纱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
白業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了?”
祈愿的手顿了一下,“没怎么。”
“骗人。”白業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眼睛里藏了那么多事。”
祈愿沉默了几秒,缓慢地道:“就是……想你。”
白業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祈愿胸口,闷闷地说:“我也是。”
祈愿将他抱紧。
终究他还是没能说出来。
凌晨2点,白業缩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祈愿缓慢起身,打开手机的灯,仔细检查白業的身体。他害怕,怕自己不在的时候,他又弄伤了自己。
他本是带着侥幸心里的,可事实当即给了他一耳光。
白業手臂内侧,那块已经结痂的旧伤上,又添了一道新鲜的更深的划痕。祈愿的手指猛然颤了一下,指尖停在那道血痕边缘,不敢再碰。
他屏住呼吸,关了灯,躺下抱紧白業,泪水无声滑进枕畔。
他吻了吻白業的眉间,低语:“对不起……”
“我爱你……”
——
那之后几天,祈愿照常去实验室,白業照常发消息说想你。但祈愿每次回复前,都会想起那道新鲜的划痕。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问。问“你手臂怎么了”等于承认自己偷看了他的身体。不问,又憋得难受。
白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依然是那个笑着发记得吃饭的人。但祈愿开始注意他视频时穿的衣服。长袖,袖口扣得很紧。北京的夏天,谁穿长袖睡觉?
他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怎么说。
祈愿是什么时候说出来这件事情的呢?
那天北京6月28日,暴雨如注。他从实验室出来,没带伞。他正准备冲进雨幕,却看见白業撑着伞站在台阶下。
他站在原地怔住,雨水淅淅沥沥的声响远去,世界只剩下白業朝他走来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个晚上,自己蹲在花店门口卖花,有个人也是这样穿过人群朝他走来。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人会走进他的命里。
那天他好像哭了。
白業笑着走过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伸手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想我了吗?”
祈愿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白業说,“就来了。”
“雨天你就待在家里吗……这么冷,还穿这么少。”
白業轻轻笑了笑,指尖擦过祈愿冰凉的脸颊:“我来的时候天还暖和,谁知道转眼就下这么大雨。伞还是我刚刚从便利店买的。”
祈愿听着,这才注意到白業的发梢还滴着水,白色短袖早已湿透,贴在肩头。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给白業套上,白業刚要推拒,祈愿已将他裹紧。
“回宿舍吧。”祈愿牵起白業的手走进雨幕,伞往他的方向倾。
白業突然有些不想回宿舍。他想多留一会儿这方寸伞下的世界,雨声喧嚣,却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他偏过头,望着祈愿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要去英国?”
祈愿脚步一顿,脑子嗡地一响,雨声骤然放大。
一时,他不敢看白業的眼睛。伞在他手里,完全偏向白業那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打湿了他半边肩膀。
白業看着他,抽走伞,将他拉进伞里。
伞下,两人额尖几乎相抵,眼眸相望,水汽氤氲中映出彼此微颤的瞳孔。
白業笑着,他说,“从那天你回家心不在焉开始,我就知道你有事瞒我。你不说我就自己查,我问了你导师,他说你拿到了牛津大学的暑期交换项目名额。7月15号就出发。我本来想等你开口。但看你憋成那样,心疼了。”
祈愿垂着眼,双手攥紧又松开,泪水滚烫落在白業手背上,“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怕你难过……我不想让你一个人……不想让你等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白業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声音温柔:“原来这么怕我难过啊……其实,看到这个消息时,我第一反应是为你高兴。多好的机会啊,祈愿。”他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但第二反应是,不错不错,我得赶紧做个牛津旅游攻略,暑假和你一起飞过去,正好透透气。”
祈愿猛地抬头,不可置信。
白業向前吻了一下他的唇,轻轻地笑着,“干嘛这么震惊,你就没想过我会跟着你去?你也不看看你老公是谁。”
祈愿鼻尖一酸,哽咽着笑出来:“操……我??难过了这么久……”
白業也笑出声,“说了啊,有事告诉我。笨蛋,这几天心脏都憋坏了吧?”
祈愿把脸埋进白業颈窝,闷声道:“是的,憋坏了。”他忽然想做点什么来确认这个人的存在,“给我摸摸你的胸吧。”
白業笑着按住他乱动的手,耳尖微红:“上次让你摸你挂了视频。这次才不要给你摸。”
祈愿低着头,看着白業的眼睛,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唇角,“真的不给摸吗?”
白業耳尖更红,别过头,牵着他的手往宿舍方向走,“先回宿舍吧。”
雨声淅淅沥沥,祈愿看着白業的侧脸,心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