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的，她有些委屈地想，我每次都说了的，我很担心，你突然失去联系，我会自己吓自己，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明明有说过的。

每一次都有。

“她不该说那句话的，要是她没有说就好了。”

即使早有预感，但她依旧选择抱着从前麦麦的假象不放手。

“我明明，”她吸了吸鼻子，“就算不能再见，也是想好好道别的。”

可惜现在看来，麦麦是麦麦，黎霜就只是黎霜。

她认识的，希望能作为邻居一起生活的朋友是麦麦。于她而言，轻易放弃梦想，盲从父母却只敢同她撒气的黎霜合该是个陌生人的。

最后，她抬起脸，望向白净秋，眼眶染上微妙的色彩：

“我果然，还是很笨很不会做人吧？”

别笑了，那是白净秋当时唯一的想法，为什么痛苦的时候，还要笑呢？

十年，对年纪动辄三位数的妖怪来说，是个很短很短的数字。可人类的寿数不过几十载，在十分之一，或者更多的人生中，她被一次又一次地丢下，一次又一次地伤害。

——明明是提前预约好的剧本杀，却要在对方收拾齐全，临出门前突然取消，原因不过是今天好像会下雨。

——明明是期待很久的餐厅，却要让社恐的她在店里独自等到菜都上齐后才姗姗来迟，而迟到的人连口头的道歉也一并缺席了。

——明明是自己问她能不能来帮忙，却连具体的内容和要求都未曾告知她，让她不得不像个碍事的局外人一样站在一旁，还在内心埋怨她为什么不能在被利用完后能懂事地走开。

蓦地，白净秋感受到一股恨意自心底缓慢攀升，因为看到巫明雨难过自责的侧脸时，只一瞬间她就明白了黎霜有恃无恐的理由：

巫明雨，她甚至从未想过报复。

要黎霜从诸多人选之间挑中她太简单了——

因为别人是有利益相关的，所以把她放在一边就好，她会乖乖地等着的。就算她不高兴又能怎样？最多两句抱怨，随便找个由头敷衍了事就好。实在不行，那就说点类似于“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这样的场面话哄哄她，反正这人幼稚重情，肯定会信的，说不准还会内疚自省，多方便。

因为别人是圈内的，所以象征性地问一下她的意见，然后将她的话语丢进垃圾桶，转头和其他人讨论就好了。至于全然懵懂的她为了理解问题，认真给出答案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黎霜觉得自己又没求着她，大概还能理直气壮地反驳一句：“我不过提了一嘴，剩下的都是她自愿的啊！”

因为展会也是圈内的，所以找她帮忙是带她见世面，她才是那个该感激的。凭什么因为自己没有提前做好安排就生气地离开？她一个圈外人，没黎霜根本进不来好吗？就算让她凌晨起来帮自己排队买周边，那她不也没拒绝吗？责任凭什么算在她头上？

白净秋活得太久了，数百年的社会阅历让她见识过很多人，安保组的工作使她习惯于面对许多人最阴暗的一面，所以，她很轻易地读懂了黎霜那些傲慢的想法。

“······”

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始至终，巫明雨都没有哭。

即使她的名字里带着雨，可她似乎一直都不该与眼泪沾边。

如果一个人对善意，对幸福，对世界的感知和观察这么敏锐······

她又怎么会对身边的恶意毫无察觉呢？

尤其对方曾是她心中最重要的朋友。

白净秋的胸口莫名有些闷，因为——

巫明雨啊，她早知道了。

——

“那又怎样？”连日加班，又被迫出外勤，黎霜的不耐到达了顶峰，“是，她小时候可怜，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卓雪没有出声，连个正面打量她的眼神都欠奉。

“你一个妖怪不会也想谈什么人类的‘真心’吧？你懂什么是真心吗？再说了，真心能有什么用？又值几个钱？”

大概是卓雪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声在外，黎霜觉得她和吕德贤一样脱离世俗太久，于是字字句句都裹着红尘里的飞灰扬向她：“时代早不一样了，现在看的都是利益，她有什么利用价值？这样的人，谁管你真不真心？我至少还愿意理她呢，换了别人早就把她一脚踢开了。”

区区一把沙土，蒙蔽不了活过几百岁的蜘蛛。无论是市井小民，还是王公贵族，卓雪早跟着符廉纤和白净秋见识了个够。

故而卓雪听得很明白：“你没有，但你想要，所以你嫉妒她。”

“一直都在嫉妒她。”

——也觉得驾驶座上这人很无聊。

不知为何，黎霜怔愣两秒，当即怒道：“我怎么可能嫉妒那种人？她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连她爸妈都不爱她，养了两个拖油瓶又怎样？不还是一点回报都没有？到头来死了连衣冠冢都立不出来！那种废物、”

悄然绞上脖颈的蛛丝截断了她的话头，卓雪心想自己似乎有点理解多愁善感的师妹了，人心真的极其富有多样性，而权力又确实是让自己过得舒心必不可少的篱笆墙。

嗯，这世上居然还有武力数值解决不了的难题，真是怪事。

“开车，回部里。”

可惜，对于师傅师妹以及小蜜蜂仿若天生的善良品格，卓雪堪堪能模拟出一半，所以她留下了黎霜的命，顺便把这番话宣扬出去，理所当然地围观一众真真正正的老古董们或冷笑，或跳脚，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的后半生全数困在了她最讨厌的安保组里。

毕竟是她说的，人得有利用价值。

打又不能打，挨揍都嫌脆的安保组成员到底哪儿有利用价值，卓雪十分纳闷，并准备按照她的标准将她开除人籍。

如今的互联网很是好用，尤其是在让人类没法自称人这方面。一根蛛丝精准控制鼠标，一声清脆的点击声后，帖文的编辑中粘贴上狼崽子提供的聊天记录时间线整理。她重新扫了一眼曝光帖，确认没有疏漏，这才放心发送。

屏幕上的浏览量正在飙升，毕竟她买了亿点点的流量，卓雪轻轻转了转椅子，拿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都说她翻过聊天记录了，黎霜难道以为自己只看了她和巫明雨的对话框吗？光是一星期的文本里，她就看到过不下十次：这人用巫明雨当幌子拒绝别人，还在账号上拿她的日常分享给自己立人设。

所以她才会受不了你不给她发消息啊，卓雪在心里给再也听不见的小蜜蜂解释道：因为只凭自己，她永远看不见任何自然生长出的美好，一旦你断供，黎霜努力营造出来的那层既能对外营业又足以欺骗自己的幻象就会轻易地碎掉。

那正好，她将水瓶稳稳地扔回桌面，蜘蛛最擅长造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