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出口连通着一间密闭的储藏室。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厚重的金属陈列架矗立在空旷的房间里,每一排陈列架又被分割成数十个尺寸不一的储物格,像保险柜一样安装了独立的锁。
“这是哪儿?……好冷。”凯文从架子的缝隙间经过,却没什么心思去细细察看——这里的温度竟然比下水道里还冷得多,连金属柜上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是一间隶属于‘交易所’的展馆。你们所在的位置是展馆的地下冷藏室,楼上是展厅和拍卖厅。”莉莉说着,试图替他们打开房间的门锁,不想密码锁的防护措施比她想象得更加棘手,“劳拉,能找到其他出口吗?强行破解门锁密码会触发警备系统。”
房间里显然只有唯一的一扇门,但劳拉却没有立刻放弃,借着昏暗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仔细勘查了一遍。片刻之后,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房间中央的天花板上,“莉莉,查一下通风管道的设计图。”
“明白……有了!这条管道可以通到上方的展厅。”
不愧是“修理厂”的风格,不是走下水道就是钻通风口……凯文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但也顾不了那么许多,跟着劳拉爬进了通风管——冷藏室的气温冻得人瑟瑟发抖,他只想立马逃离这个鬼地方。
管道内的空间不宽也不窄,足够一个人爬行通过。冷风在狭长的空间里流转,裸露的皮肤从疼痛变得麻木,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掌和膝盖侵袭全身,就像在荒芜的冰原上赶路,只有不停地前进、前进,无法回头。
“再坚持一会儿,差不多到出口了。”感觉到身后的凯文离得越来越远,劳拉回头看了一眼,出声唤起他的意志。身后传来一声低微的回应,她这才放下心打起精神继续前行。
“前面左拐,过了这一段就到了!”万万没想到管道里的环境如此恶劣,莉莉的声音里也透露出几分担忧。
劳拉依照莉莉的指示拐到左边,顷刻间,一股强劲的冷风迎面而至,逼得她退回到拐角。她不禁打了个喷嚏,停在原地提醒凯文,“前面是制冷机的出风口。忍耐一下,一口气过去!”
制冷机的出风口?凯文愣了一下,停转的大脑似乎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恍惚间,劳拉已经率先行动起来,他没有多想继续跟上。
下一秒,强风猛地灌入口鼻,身体骤然清醒过来——寒冷的刺激下,凯文忍不住咳嗽起来,浑身颤抖着难以呼吸。视线渐渐模糊,劳拉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竭力往前挪动了两步,终究忍受不住退回到转角。
好冷……没办法呼吸……
记忆深处的恐惧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他脸色苍白,瘫坐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呼出一片白气。意识模糊间,他听见劳拉远远地呼喊他的名字。
“你先走……我一会就来……”他张开嘴用力发出低哑的声音。
好不容易平复呼吸,他闭上眼调整了片刻,想挪动一下身体,僵冷的四肢却几乎脱离了掌控。
不能再犹豫了,再尝试一次吧?仅存的理智督促他行动起来,可身体却实在提不起力气。原路返回的话……他好像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身体的温度随着时间不断流逝,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仿佛沉入了无底的冰窟里。恍惚间,耳边好像传来一些响动,身体忽然被一件带着温度的外套裹紧。
有人来了……是劳拉吗?可这个体型并不像她……
冰霜凝结在睫毛上,沉重得睁不开眼,他只觉得有人扶起他的身体,强硬地把他带往出口的方向。外套里暖和的温度稍微让他回复了一点力气,风也不似先前般凛冽窒息——身旁的人挨得很近,宽厚的身躯传来令人舒适的暖意,为他抵挡住寒风、护着他一步步接近出口……
拍卖厅一侧的私人休息室里,劳拉神色戒备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看在他好心把凯文捞出来的份上,劳拉才没有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人动手。
更令她想不明白的是,这个身材高大、深棕色短发的男人居然还穿着修理厂的灰色工装。
“噢,我记得他,他是最近新来的。”莉莉将屏幕上的人影放大,看清男人的长相后松了口气。
“新人?一个新人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我来找安娜医生,她就在这里。”男人冷静地答道,面对劳拉的质疑没有丝毫紧张。
“你找她做什么?”
听到这里,莉莉似乎想起了什么,赶忙插话道,“呃,是我,是我叫他去的——疗养院那边出了点乱子,我联系不上安娜医生,就找他去帮忙打探。”
这个答案让劳拉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找一个新人去办事?他叫什么?”
“嗯哼……叫什么来着?……”他说过他的名字吗?莉莉的脑子完全没有这个印象。但这点小事应该无关紧要,“放心吧,他人挺好的!上次凯文受伤的时候,就是他帮忙把凯文送到医务室的。”
话已至此,劳拉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男人一眼,“你叫什么?”
“锡德里克。”
这个名字在无人区并不常见,确切地说,劳拉从没有在无人区听见过这个名字——虚拟人格的名字大多都有重名,只有人类的名字才独一无二。她抬起头直视男人的眼睛,仔细去看,那双瞳孔并不是普通的褐色,而是更明亮的金色。
“你也是人类?”劳拉说着,又瞥了一眼凯文——沙发上的凯文裹着厚厚的绒毯,这会儿总算活过来一些,“所以,你们认识?”
“不认识。”锡德里克冷言道,转头朝茶水间走去。
“……”凯文缩在毯子里打了个冷战,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纠结了片刻,他终于鼓起勇气跟随锡德里克走到茶水间,“……你生气了?”
“没有。”锡德里克背对着凯文,自顾自地从橱柜里拿出一套茶具。
“……”凯文显得有些心虚,倚在门框上面露难色——在道歉这方面,他着实没有什么经验,“那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见锡德里克没有拒绝,凯文松了口气,拿出早就温习好的措辞,“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没办法说出口——‘黑刃’能和身体的主人格共享经验和记忆,我若是告诉你,它也会知道我的计划。我只有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走一步算一步。”
“那现在告诉我,是已经解决了?”水壶里冒出热气,锡德里克的语气略微缓和了几分,“悬赏名单上的‘黑刃’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之后我再和你解释。”凯文说着默默瞥了一眼身后,劳拉就坐在沙发上,看似漫不经心地盯着茶水间的动静,“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找到解决的方法了。”
大概还是觉得心怀愧疚,凯文踌躇了一下,慢慢走上前贴近锡德里克的后背,凑到他耳畔轻声说,“其实……我很高兴你来找我。明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危险,我还是忍不住盼着你来。”
他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灼热的吐息使锡德里克的耳朵微微泛红。壶里水翻滚着沸腾起来,锡德里克连忙沏了一杯茶,塞进凯文的手里。
“这就……哄好了吗?”
看着锡德里克走出茶水间的背影,凯文双手捧着热茶,微笑着抿了一口。
“对好词了?”劳拉注视着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人,面色不善。
凯文尴尬地笑了一下,正想着怎么糊弄过去,门锁忽然“咔嚓”响了一声,缓缓转动开来。劳拉循声看去,蓦地瞳孔骤缩,身体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翻身滚到沙发背后——“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