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
“我?当然是走为上策。”劳拉一边说一边打开地下通道的入口,“他在我这里已经拿不到分值了,只要我不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他就不会浪费精力找我的麻烦。”
避免无谓的战斗,这才是活下来最好的方法。
地下通道的入口十分狭窄,梯子锈迹斑斑,越是往下,潮湿阴暗的霉臭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好在底部的空间豁然开阔,高处的通风口照射进微弱的光线,空气流通了不少,气味也勉强可以忍受。
这是这片区域备用的地下排水系统,管道网络错综复杂,即便有人追到这里,也难以辨明方向。两人循着轻细的水流声摸索着行进,很快走到了一条流淌的水道边。水流清浅,一艘简易的救生筏被拴在岸边。
劳拉率先登上救生筏。然而救生筏的设计似乎没有考虑过要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在凯文上来之后,就显得摇摇欲坠、差点儿没入水面。等到两人做好,劳拉砍断缆绳,救生筏便缓缓顺流而下。
“别乱动!”
凯文本想再调整一下坐姿,给彼此腾出一点宽裕的空间,但船身一晃立马灌进了一点水,引来劳拉一声厉斥。他只好蜷缩着一双长腿纹丝不动,不一会儿就觉得腰腿发麻。
“……还要多久?”此刻凯文也不想知道目的地是哪儿,只盼着快点结束这份煎熬。
“顺着水漂流,大概四十分钟吧。”通讯器里莉莉传来一份路线图,给了凯文一个没有盼头的回答。
事已至此,他索性扯开话题转移点儿注意力,“虽然环境差了一些,但躲在这地方也挺不错的……就算杀手来了也会迷路吧?”
“要是被发现我在这里,他们可用不着进来——打开总阀,30秒之内这里就会被完全淹没。”劳拉当即泼了一盆冷水。
凯文暗暗吸了一口气。果然,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时间如同水流一般缓慢地流淌,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劳拉双手枕着头仰面躺下,眯着眼微微小憩。头顶上,硕大的老鼠在交错的管道上爬过,偶尔有冰冷的水滴掉到身上,她都视若无睹,安然躺在船上随波逐流。
随波逐流……她的生命很快也会这样结束吧?
明明到了这一步还不愿意放弃,她却始终无法打消这个悲观的念头,就仿佛是刻在了灵魂里、无法改变的东西。每当这时候,她都不禁怀疑,她真的怀有过希望吗?
大概在最初的时候是有过的。但现实的残酷总是逼迫她一次次让步。一开始是一点,之后便剥夺得更多,不断地跨越底线,直到一点点将全部得自我蚕食殆尽,余下一具千篇一律的空壳。在这具毫无意义的空壳里,她好像再也找不到希望了。
“你累了吗?”看着劳拉略带困倦的眼神,凯文忽然问。
船经过一条岔道、又一条岔道,每一条水道都长得一模一样,叫人分不清身在何方。他们仿佛飘荡了很久,又仿佛一直停留在原地。顶上的通风口漏进几缕日光,却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是啊,早就累了。”劳拉闭着眼答道,“我原以为路是一直往前的,可走到精疲力竭时,才发现世界又倒退回原点。我渴望抵达的地方,就像星辰一样不可摘得。”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她睁开眼,看到凯文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她看不透这笑容里的意味,但并非是嘲笑。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也无数次想过最合理的答案——
“因为除此之外,再没有一条路是我想要去走的。”
所以并不是心存希望,而是迫于无奈。如果流水只往一个方向流动,她只想看一眼水流的尽头。
“我就是想看看,水的尽头到底有没有那片海。”
这一次,笑容在凯文的脸上舒展开来。他的微笑清澈、迷人,很容易让人沉沦其中,“如果没有的话,你会后悔吗?”
劳拉沉默了。此刻她没有觉得后悔,但到了最后,她依然不会后悔吗?
她出神了一小会儿,就被凯文的声音打断了思考。
“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或许会悲伤、会痛苦、会绝望,但唯独不要后悔——正是过去的你所作的每一个决定,才让现在的你成为了独立而完整的自己。”凯文似乎在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给了劳拉一个明确的指引,“还记得吗,你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
这一刻,劳拉又看不懂凯文了——他有时候就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但他的话确实让一些久远的回忆重现在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人,久远到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和样貌,但劳拉依然忘不掉那高大的身影,以及喊他“厂长”时那爽朗自信的笑。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其实已经心灰意冷,没有力气去做任何选择了。但我遇到了这个人——修理厂前任厂长——他真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人。”
她的脑海中闪现过很多褒义的形容词,但没有一个比“愚蠢”更为恰当。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也有人像你一样,问他会不会后悔。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他所追逐的东西并不如他所想的那么轻松,相反地,这是没有人敢踏足的路。‘你会后悔的。’有人这么劝他。可他不听劝阻、义无反顾,一次次遍体鳞伤、一点点失去一切,直到倾其所有,也不曾望见路的尽头。
“‘后悔了吧?’又有人这么问他。如果知道这虚无的幻想要付出那么高昂的代价,一定会悔不当初吧。如果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吧。‘我不后悔。’可他一边痛哭一边回答。哪怕被剥夺了所有,哪怕得不到任何回报,他依然不曾后悔。
“这个愚昧得只余下勇气的人。”
说到这里,劳拉不禁笑起来。她怎么偏偏相识了这样一个愚蠢的人,愚蠢难道也会传染吗?总之她算是知道答案了——她一定不会后悔。
“你怎么知道没有回报?他只是没能亲眼看到……”凯文说着不自觉地伸了一下腿,船身晃了几下,又遭来劳拉一个白眼。
“呵,能有什么回报?”所幸她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就算不甘、愤怒、斗争、反抗,又能怎样?我们的存在是如此卑微,就像砂砾沉入大海,激不起一丝波澜。”
“如果一粒沙不够,那就更多、更多,直到填平大海!”蓦地,莉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哎呀,好像是个不恰当的比喻,就算把所有的沙子都倒进海里,也填不满大海的一角吧……”
莉莉的嗓音清亮明媚,像轻盈的风将下水道的阴暗一扫而空。船行到岔路口,一缕微光偶然照到劳拉的脸上。她好像已经忘记了,她曾经不想只成为随波逐流的一粒沙,而是想要亲手推动这股洪流。
“但或许……能让海浪变得安宁一些?”她低声自语道,忽然把船舷上的浆丢到凯文手里。
没等凯文反应过来,莉莉紧接着指挥道,“凯文,拐到右边的水道,逆流向上划,再划十分钟就到出口啦!”
“……”
他现在可算明白劳拉为什么要带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