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哈尔森亲自走到凯文面前,从头到尾仔细审视凯文。
此时此刻,凯文的模样越发凄惨狼狈。他额头上的血没能完全止住,半边脸颊、领口衣襟、脚边的地上都被血液染得鲜红。但他仿佛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盯着哈尔森的一只眼睛里隐隐流泻出诡异的光。
哈尔森早已见惯这种头破血流的场面,可当残酷和美丽同时出现在眼前这张脸上,他居然感到格外触目惊心,甚至一瞬间勾起了心底深埋的畏惧。
这个人……究竟是个单纯的赌徒还是胜券在握?他深信自己阅人无数,却偏偏看不透这个来历不明的外行人。
轮盘转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哈尔森蓦地放下通讯机,仅凭自己的意愿说道,“我接受你的条件。”
他忽然有了参与这场赌局的欲望,以至于义无反顾地跳进凯文的圈套,甘愿承担最坏的后果。旁观了太多输赢,他偶尔也想体验一次赌博的乐趣。
凯文满意地笑了一下,好像并不在乎这是否代表了“钱庄”的回复。
他迫不及待地将子弹上膛,盯着轮盘转了四五圈,瞄准时机果断扣下扳机——“砰”地一声枪响,滚珠从打破的轮盘里骨碌碌地掉到地上,转动的盘面失去动力,顺着惯性又走了大半圈,终于停摆。
0?!不会真的是0吧?
莉莉一边无比期待、一边又觉得难以置信。从她的角度看去,凯文射中的位置几乎紧挨着那个唯一的绿色方格!
“唔,不是0,是……15?”她探出头,离得足够近了,才最终确认弹孔的位置。为了以防看错,她瞪大眼睛反复确认了几遍,悬起的心总算踏踏实实落了回去,“没错,是15!幸好……幸好还是单数!”
幸好不是0——哈尔森下意识地松了口气。但他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竟然不是0?
“可惜,就差一点……”看到结果,凯文不禁有些惋惜。
在众人的见证下,双方对结果没有异议。詹姆斯立刻带着手下将这群闹事者赶出修理厂的大门。不管是不是真的“黑刃”,这个难题先丢给“钱庄”的人去考虑。这之后,凯文的消息势必会被泄露出去,但他至少暂时渡过了眼下的危机。
“可算是走了。唉,劳拉也是没有办法,最近这段时间不能把关系闹得太僵……”莉莉无奈地替劳拉辩解了几句,抬眼看到凯文靠在墙边几乎站不稳,连忙扶住他关切地问,“你还好吗,凯文?”
“嗯……就是有点晕……”他刚一说完,视线顿时变得模糊起来,捂着伤口的毛巾掉在地上,已然被血浸湿了大半……
凯文清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医务室熟悉的景象。他半躺在医疗舱里,额头上的伤口经过治疗,已经包扎上了纱布。窗外阳光明烈,大约还是午休时间——正这么想着,他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凯文,你醒了?”见他醒转,莉莉立马放下餐具走到凯文跟前,“已经没事了,就是失血过多,你多休息一会儿。”
“嗯……”他低声应和了一声。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但远没有之前那么糟糕。他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重新回忆了一遍早上发生的事,接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莉莉,这个伤……不会留疤吧?”
“放心吧,我用了最好的愈合剂,过几天连一点儿疤痕都不会有。”莉莉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这方面她绝对不会疏忽,她绝不容许这张精致的脸上留下任何一点儿伤痕。
听到这话,凯文暗暗松了口气,他对这件事的紧张程度仿佛超过了早上的赌博,“那就好……不然我可不好交代……”他撑起上身正要坐起来,下一秒,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一下子按回躺椅上。
“别着急,你是不是该先和我交代交代?”劳拉的脸蓦地出现在他眼前。
这似曾相似的情景不禁让凯文再度紧张起来。他假装咳嗽了两声别开视线,心虚地问,“……交代什么?”
“比如,我可没听说追杀你的人,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黑刃’?”
“呃,那其实是我瞎说的。昨天不小心听你们提到这个名字,情急之下就联系到了一起……”凯文这会儿完全没了之前的淡定,慌忙解释道。
“哦?那你唬人的本事可真不一般。”劳拉冷冷地讽刺说,“那个轮盘,你又是怎么做到的?”
“这我真的不知道。”凯文露出一副无辜的眼神凝视着劳拉。过了几秒,似乎觉得劳拉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想了想又说,“之前莉莉教我怎么操作检测台,我胡乱试了一通,也许刚好阴差阳错影响到机械轮盘?”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莉莉适当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那你怎么敢?”劳拉带着充满压迫的视线贴近凯文,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你到底为了什么?”
倘若真的是侥幸发生意外,他怎么还敢自信满满地提出加码条件——而且是一个哪怕押中也难以兑现的条件?但倘若他确实在轮盘上动了手脚,那就可以解释,之后这一出纯粹是为了破坏轮盘、销毁证据——可问题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我就是觉得不会输。”凯文叹了口气,坦言道,“虽然我做不好厨师,但运气还算不错。”
运气不错?不错到能躲过杀手的追杀、从千里之外逃亡到“无人区”、轻而易举赢过赌场的人——劳拉不禁设想,他当时要是真的一枪命中那个绿色的方格,不论“钱庄”打算怎么处理,她一定当机立断先把他丢出修理厂。
“嘿,劳拉,那个是最近新来的员工?就是刚才帮忙把凯文送来医务室的那个。”沉默间,莉莉忽然插话,目光随着窗外经过的人影一直挪向远处。
出于好奇,凯文也朝着窗外瞥了一眼,可惜从他的视角只能看到蔚蓝的天空。
“这个月新来了两批人。”劳拉被莉莉打断思绪,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很好,最近招人的眼光挺不错,长相和身材都……”莉莉话说了一半,恍然意识到凯文还在一边,连忙扯回先前的话题,“咳,那个,劳拉,你也别太为难凯文了,也许就是这么简单。这不,凯文为了帮我还受了伤。”
眼见莉莉一个劲地维护凯文,劳拉叹了口气,回转身拍了拍她的脑袋,“我现在可以不管。但今早闹了这么一出,凯文、还有‘黑刃’的消息不论真假迟早会传出去。谁也说不准之后会发生什么。要是那位‘黑刃’找上门来,我可不一定保得了他。”
“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连累你们。”凯文趁机连忙贴到墙角,和劳拉保持距离,“能收留我那么多天,我已经十分感激。”
“事到如今,要不……联系‘码头’的人偷偷把凯文运出去?只要钱管够,其他的他们不会过问。”莉莉咬了咬牙,痛心地做出这个决定。
劳拉没有说话,似乎出于某种难以言明的原因,她比莉莉更难下定决心。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凯文说出“黑刃”时的画面——当听到“黑刃”这个词时,她心中无法抑制的兴奋远远超越了不安。没有人能理解她有多么期待这件事成为真实——这也许是上天降临于她的唯一一次恩赐。
“你要是想走就趁早,顺利的话谁都追不上你。”目光不经意间触碰到凯文头上的伤,劳拉闭上眼说出这番话,“你和我们不一样。只要离开‘无人区’,你就自由了。”
“不……只要他还在,我永远得不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