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景荣一路蒙头往前走,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坦然面对裴明哲的,但真的见到他时,那些好的坏的快乐的失望的记忆都涌了上来,堵在心口,吐不出咽不下。
今日好像特别的冷,北风寒冷砭骨,将她眼泪都冻了出来。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防前面拐角走出一人,她一头撞了上去。宁景荣连连道歉,一抬头顿时愣在原地。
眼前的人看了她一会才出声道:“宁小姐,节哀。”
宁景荣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般,身子一缩往后退了几步,眼里明显流露出恐惧与惶恐,她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也没有离开。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的晚,却恰巧在崔夫人出殡的那一日,京城迎来了今年第一场漫天大雪。在这前一天,因替宁执求情而被连累的沈未凭以殿前失仪、以下犯上罪名左迁至荆山,沈蕴自此与宁景荣分隔两地。也就是在这一天,宁景荣告诉了宁执她的决定,她要和崔夫人一起离开京城去江临的伏安寺为她祈福。
依照祖制,崔夫人应葬入江临宁家的祖坟,需要有人扶柩还乡。宁执没有理由拒绝,他知道近日的事给她的打击太大了,想着宁景荣确实该去外面散散心,也就同意了,但他实在没想到宁景荣这一去就是三年,没回过京城一次。
宁景荣和宁奕舟一起回了江临,安葬好崔夫人后宁景荣留在了伏安寺。在宁奕舟回京的前一天,他给了宁景荣一封信,出自崔夫人之手。
“阿娘知道你肯定一时难以接受,怕你走不出来,她叮嘱我一定要等你冷静下来再给你。明日我就要回去了,我想现在是时候了。”
宁景荣接过信封,食指摩挲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崔夫人的字体清秀隽永、端雅方正,宁景荣的字就是崔夫人手把手教的,与她的很相像,所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其实一直很后悔,后悔她没能多待在崔夫人身边一会,听她多说些什么,哪怕是唠叨教训也可以。她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说但没有说出口,以后也不会再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等到房中只剩下宁景荣一人,她在桌前坐下、挑亮烛火,珍重地将信纸打开。
在看到第一个字时,宁景荣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滴在信纸上,和崔夫人的泪重叠在一起,晕开一片墨色。
阿远
展信佳安,有些话阿娘一直想和你说,但总想着以后的日子还长,便一直没说出口。拖着拖着,拖到了现在,如今阿娘后悔了,应该早点和你说的,只怕以后是没有机会了。
宁家逢此劫难,你要赴容城替父翻案,你和阿娘说你长大了,阿娘很欣慰,但如果要让你经历这些,我宁愿你还是以前那个长不大的阿远。天意难测,不知我们一家是否能平安渡劫,但无论如何,阿娘怕是陪不了你们多少时日了。此行路远,不知道想说的话是否还有机会亲口告诉你,阿娘只能趁这些时日写下来了。
你祖父本想生一个儿子,但命运弄人,阿娘不能成此愿,他便将原来准备的“佑庭”改为“祐婷”。崔祐婷,祐婷,囿庭,我这一生好像真的困囿于这小小的庭院了,但阿娘不后悔,有所爱之人常伴身侧,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纵使一生碌碌,阿娘也觉得值得。但阿远,阿娘却觉得你不该有这样的人生,你在父兄的荫庇下长大,许多人说我们将你娇宠坏了,但阿娘从不觉得。你一直都可以独当一面,就像你此次一人远赴容城一样,你不输给任何人,甚至要比很多人要更坚强。阿娘悔恨不能将你好好保护起来,让你一生无忧无虑,但阿娘又欣喜你能挺身而出、独挑大梁,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做到的。
你与阿娘不同,与你父兄也不同,你能做到他们能做成的事,也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阿娘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庭院困不住你,京城也困不住你,你有着外面广阔的天地。阿娘曾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说想一直留在阿娘身边,要一辈子靠着父兄生活。阿娘知道这些都是你的戏言,阿娘会离开,你父兄也有自己的责任,你不会甘当暖巢里的雏鸟,你想要凭自己的力量飞跃重山。
你总问朝堂权术、经史学说、行军之策为什么男子能学而女子不能学?这世道对女子多有偏见,赋予我们许多条条框框,称女子愚笨,却总限制我们学习那些知识,束缚我们的思想。但阿远,你若想学那便去学,流言蜚语你不用怕,阿娘替你担着。这些在京城教不了你的,你去找你姨娘,她与阿娘不同,她自小在民间摸爬滚打着长大,所谓“离经叛道”的她能教你的东西要比我多得多。
不管是权谋学术还是书画女红,只要是你选择的、是你喜欢的,阿娘都支持。人一辈子可以无为,但要幸福,阿娘遇到你爹爹,生了一双儿女,阿娘觉得很幸福。所以,无论你是选择像阿娘一样的生活嫁给自己所爱之人安宁地过完一生,还是要闯出自己的路来,阿娘都希望你能快乐,这样就足够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阿娘或许已经不在了,阿远你不要太过悲伤,往后你会遇到许多人,也有很多人会离开。因缘际会,聚散无常,你要学会释然,走出来,好好活下去,阿娘等着你找到自己的路,活出自己的人生。
纸短情长,说不尽心里话,阿娘没有时间了,但阿远,你的未来还很长,但愿你能明白阿娘的未尽之意。
崔祐婷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