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夫人微微侧着身,静静地看着宁景荣,眼里有担忧、有心疼,蓄着泪,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宁景荣便把脸贴过去,靠得更近。
“阿远。”崔夫人又轻唤了一声。
“阿远”是宁景荣的乳名,本来从不久前的及笄礼之后就不该这么叫她了,但是崔夫人改不掉,也从没想改,宁景荣也不愿意她改,好像不改一切都会和曾经一样,宁景荣情愿活在过去。然而现实总是会无情打碎她的幻想,由不得她要不要。
“你是不是去过裴府了?”虽是疑问但语气却是肯定。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宁景荣一阵心惊,她自认为将情绪收拾的很好,也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糟心事,她不想让母亲担心,却没想到所有的伪装被母亲一语揭穿。
看到宁景荣眼中的吃惊与慌张,崔夫人轻笑着缓缓开口:“你是我的孩子,受了委屈我还看不出来吗?”说着说着却红了眼眶。
宁景荣蓦地低了头,忍住再一次泛滥上来的泪意,撇过头,快速擦过不慎滴落的眼泪。
“在阿娘面前不用装......咳咳.....”崔夫人说完便低咳不止。
宁景荣忙压下情绪,帮着崔夫人拍背顺气,喂了点水,崔夫人才渐渐平息了咳嗽。
“阿娘,我真的没事,”宁景荣明艳地笑着,语气轻松,仿佛并未遭受什么挫折,只是那盈满眼眶的泪水早已出卖了她,“我和哥哥已经找到办法了,而且我长大了,我都已经及笄了,及笄礼还是你亲自操办的呢,总不会才过几天就忘了吧。再说了,不受点委屈怎么成长呢?我还想像哥哥一样,爹爹老说我不稳重,哥哥也总嫌弃我幼稚......”宁景荣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想让气氛不那么沉重,但看到母亲仍是流着泪、抱着自己、满眼是说不出的心疼,却是再也说不下去的。
顿了顿,宁景荣轻轻擦拭着崔夫人脸上的泪,再次艰涩地开口:“阿娘,你别哭了,我真的没事.......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很快就会过去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是不肯再在母亲留一滴泪。
崔夫人也不想让宁景荣担心,尽力控制住情绪,说道:“好,不哭了,没事的。夜深了,你赶快回去休息吧。”
宁景荣摇摇头,心里不放心母亲今天的状态,轻声说道:“我还不困,我再陪阿娘一会,等你睡着了我再走。”说着就去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床边的一盏暗灯。
崔夫人心知劝不动她便也不再说什么,而且也许是预料到了什么,近年来她也越来越珍惜与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轻轻合上眼,感受到宁景荣替她掖好了被子,趴在自己的手边,她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今夜情绪大悲大恸,加上连日的忧心,过度的伤神让她很快地陷入深眠。
宁景荣默默地看着母亲的侧脸,因为惊变的打击、病痛的折磨以及情绪的低迷,母亲本就虚弱的身体如今不得不卧病在床,曾经姣好容貌也日渐憔悴。
过了一会,听见母亲平稳的呼吸,确认她已睡熟,宁景荣悄声熄了烛火,静静地关门离开了。
宁景荣走出去几步,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她猛地转头回望。
雨已经停了,可是身后的房屋却是那样模糊,像在一片雨雾之中,又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雾气越发浓重,什么也看不清了。宁景荣心慌地往前跑着,她心里记挂着母亲,明明刚刚才分别,此时却没来由的想见她,想确认她还在,想确认她.......还好好地活着。
她跑出去很远,但是明明就在她身后的房屋却不见了踪影。
越来越不安,在一片寂静到令人窒息的雾气中,宁景荣听到了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震得她鼓膜隐隐作痛。
就在她将要崩溃的前一刻,雾气渐渐散了,眼前出现亮光,她心里激动起来。然而却在看清的那一刻,如坠冰窟,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
她看到了,房上挂满白绸,满园萧条,没有花香,没有药味,也没有任何生机。
她不信,她回过身想要离开,却看到了,满是白幡的大厅中央摆着棺材、牌位,烧着蜡烛。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帷帐,也吹起了一地纸钱。
宁景荣愣愣地站着,睁大了眼睛,浑然不知自己流下了一滴泪。
她还是不信,她颤抖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向那口棺材,她要亲自确认,否则她是坚决不会相信的。
她抬手抚上紧闭的棺材,蓄满全身的力气要打开它。
就在她即将目睹棺内人的真容时,她猛地睁开眼,眼角划过一滴泪水落入枕边,消殇不见,却泅湿一片。
眼前一切都消失了,只看到未拉严实的床帏泻出一线天光。
天亮了。
梦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