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珂一句话,如投巨石如水。
太后脸上的惊色随之如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扫过那丰美的面颊。她张了张口,半晌没应声。
“此事当真?”太后也曾听闻王稚余孽尚存的流言,但一直以为是无稽之谈,此刻看孟珂的神色,显然得到了答案,又问,“你知道此人是谁?”
孟珂却迟疑了片刻,道:“快了。”
太后想了想,道:“难道就是杜善瀛?”
“切实的证据未拿到手之前,”孟珂道,“臣女不敢妄言。”
“此事一掀开,这王晃将为天下所唾弃,稍有不慎,只怕连朝堂也要为之震荡。当年遭受王稚之乱的人还活着,那为其所苦的千万黎民,还有因此丧生的将士、遗属,谁能接受当年的乱臣贼子,高居于庙堂之上?”
孟珂看着太后,恳切地道,“太后,这是危,也是机。”
太后明白她的意思,皇上新登基,过去的事算不到他头上,揪出此人既是稳定朝纲,避免天下大乱,也是新帝立威的大好事。
太后已经心动了,但还是道:“皇帝如今年纪尚幼,什么都做不了。可正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最大的过错不过就是淘淘气,打坏了东西,不好好念书。乱党,想要行废立之事,也无名目。”
“他们是乱党,还会在乎名正言顺吗?”孟珂道,“史书上皇帝被废的罪名全是真的?前朝废帝登基不过百日,罪名却多达数百条,还不是他们想写多少写多少?且看他们如今在朝上怎么弹劾我父亲,如何构陷于我,如何指鹿为马,自然也会如何对皇上与太后。”
太后仍道:“我若与他们合作,不予追究,将这个秘密摁住呢?”
“您愿意替他遮掩,可他能信您吗?”孟珂笑道,“遮掩多久,不也是不确定的事?”
太后站起身来,转过身去,良久,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向孟珂:“我可以允你,不过有三个条件:其一,我要看到你所说之事的证据;其二,你要提供我能出手的契机;其三,你要证明你们有足以压制杜党,逆转形势,保朝堂安稳的力量。”
“你们若做不到,”太后自嘲地笑笑,“我们这孤儿寡妇的,也有心无力。”
孟珂道:“定不辱命。”
盟约既成,太后的面色也放松了些。她带着温和的笑意,赞赏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来见你,又会答应你?”
孟珂抬眼去看太后,那满头珠翠,一身华贵之下,她其实也只是个深宫之中努力求存的女子而已。
太后本是个小官之女,家道中落,甚至连大字都不识几个。但自从先皇卧病之时,她便召集了多名大学士,日日学习处理政务,初时还需要人念折子给她听,没几个月就可以自己朱笔批红了。
也正是因此,白御史为首的朝臣一力主张子立母死,就怕出一个权倾朝野的妖后,甚至女帝。
一番博弈之下,新帝登基,太后信守盟约,并未听政,但她在前朝后宫的能力早已让人侧目。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孟珂从未涉足朝堂,却一直没离过朝堂,知太后有心,只是根基太浅,力有不逮。
孟珂并未点破这些,只笑道:“娘娘会在杜党的严密监视之下,出得皇宫,到这大理寺监牢中来,证明了您的魄力与能力。有这两样的人,一定会选出那条最明智的路。”
太后笑道:“焉知我没有与杜党合作,来套话于你?你将这么大的秘密说出来,可是冒着灭门的风险。”
听到灭门二字,孟珂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娘娘来之前,不排除抱有这个打算,”孟珂笃定地道,“但来之后,一定会做出对的选择。”
太后点了点头,看着她,难得地透出一些真心话道:“哀家今夜愿意前来见你,的确是为了可能的危机,可能的好处。不过,愿意信你,却是因为你父亲。”
孟珂谢道:“谢太后信任,父亲他对皇上和太后,从来忠心耿耿。”
太后看了她一眼,咽下了什么,笑了笑,又道:“不过,我最终决定助你,却是因为你本人。”
孟珂道:“臣女愧不敢当。”
太后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身温和道:“有一事哀家还要谢你。当日,是你机灵,及时让你卢家大哥进宫请罪,提醒哀家,联络朝臣,防止杜党控制宫闱。算你们有心了。”
孟珂仍恭敬道:“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太后看着她,满意地笑了:“哀家没有看错人!是个有胆识有智谋的女子,哀家很喜欢。”
***
数日过去,两人从监牢到了金殿之上。
太后看着下面跪伏的孟珂,道:“朝中众臣齐齐弹劾,人证物证俱在,证人就跪在你身侧。你说你是冤枉的,可有何证据?”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孟珂,孟珂却看向了一旁的霍茹蕙。
霍茹蕙大声道:“我有证据!”
众人一愣,只见她看了孟珂一眼,继续道,“因为我才是霍茹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史兆麟大惊失色,忙看向杜善瀛,生怕霍茹蕙反水的责任落到他的身上:“这女人突发癔症了!”
站于杜善瀛身侧的杜家二公子杜君忙悄声道:“父亲。”
杜善瀛不愧是朝堂久经风浪的老人儿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若无事一般,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她们以为,我留着陈万霆在大理寺是做什么的?”
他没看霍茹蕙,反而看了看跪在她身边的孟珂,又看向了堂上的太后,原来这两个女人密谋的就是这场戏。凭一个反水的霍茹蕙,就想逆转局势,她们也太嫩了些。过家家呢!正好,今日她们搭了台,他便好唱戏了。
他低声对杜君耳语了什么,杜君乘乱悄悄让人传递了消息出去。
太后一拍凤榻,凤目圆睁,看着霍茹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戏耍哀家和满朝文武?”
又扫过杜善瀛,看向百官,“还是你们在戏耍皇帝和哀家?”
“不敢。”众臣齐下拜道。
太后又看向了霍茹蕙:“你之前明明说是孟珂诬告你,现如今当庭反口,就不怕哀家当庭打死你?”
“臣妇也是被逼的!”霍茹蕙连连磕头认罪,指着杜善瀛道,“是杜尚书,是他指使臣妇诬告卢家小姐。”
太后的目光扫向了杜党众人,嗤之以鼻道:“瞎说!杜大人为何要这么做?我看是你胡乱攀咬!”
“臣妇不敢欺瞒太后!”霍茹蕙,“臣妇本是绥陵商户女儿,年幼之时,受人指使,诬告我霍家亲朋多人。周冶周大人到任绥陵,明察秋毫,重查了霍家之案。证据确凿,证人众多,臣妇无可辩驳,业已认罪。没想到,濒死之际,孙刺史将臣妇提来京城,要臣妇替他诬告栽赃于人。”
孙秉忙道:“臣上京述职,顺便替大理寺提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