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宁汐惊坐起来，她的呼吸急促，额头布满了冷汗。
凌听雪坐在她的床头，见她惊醒，她俯身抚开她额前的碎发，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但她的嗓音依然柔和，“宁儿，可是做噩梦了？”
薛宁汐寻到声源，只是眼睛难以聚焦，她的眼神空洞，“阿娘……”
凌听雪挡住脸，别过头去，哭得语不成句。
“醒了便好，”傅思佩脸上担忧神色并没有被喜悦取代，“二公子抱你回来时夫人和皇后娘娘都吓坏了，本不该让你周劳入宫，只是眼下只有宫中才有解毒的药材，你若有别的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
薛宁汐抬头看她，从噩梦中脱身，她麻木的点头，看着阿娘和婶婶，几乎是机械性的问道：“阿弟可还好？阿兄没有受伤吧？你们都好吗？皇后娘娘和陛下呢？原枫可进宫了？”
傅思佩见她还这样挂记着旁人，没有看出她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唇角微微上扬，“我们都好，南宫公子和二公子也没有受伤，娘娘亲自在小厨房盯着给你的膳食呢，原枫……陛下因为他的事情生了气，骂了他足足一个时辰，现在他还跪着，丞相便在那边。”
薛宁汐倒是觉得陛下没有将他与周自玄一起关入大理寺狱，此事就还有转机，“陛下只是生气吗？可有说如何责罚——”
她还未说完，隔壁主殿便传来了一阵碎瓷声。
陛下很少摔东西，他从未这样生气，她忍着心前的不适，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我去看看。”
凌听雪摁住了她，出这么大的事，她总是要避嫌的，“宁儿，陛下自有决断。”
薛宁汐拉着母亲的手，她已经无法思考了，无论她现在做什么都只是凭借本能，“陛下被气晕了头，阿爹也不会向着他的，可是阿娘，他是被冤枉的。”
凌听雪还想拒绝，却突然想起薛如言年少时，他被诬陷与人结为同党，彼时陛下还是太子，虽对他极为信任，可先皇对他不依不饶，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这位年轻的丞相避之不及。
当时人人都冷嘲热讽的笑话她还好装清高没有上赶着做他的相府夫人，否则到头来也是一场空。父亲明哲保身，态度也从责骂她不识好歹变为不允许她与他往来。
她对薛如言如同烈日一般的情谊并无感触，甚至她都不太搭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却鬼迷心窍，找了借口偷跑出门，那也是她第一次主动找他，他们匆匆见上这面无论从情景还是心意来说，都并不容易。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迫切地想确定他是否安好，她不认为她说的话他会放在心上，但一路上还是想了很多，做了许多假设。
可真的看到他时她只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你不会如此，千万要珍重自己，不要让那些想害你的人有了可乘之机。”
后来先帝澄清这只是他设的局，为的是抓出朝廷中结党营私的官员，薛如言自是知情的。
他亲自登门向她道歉，除此之外，他还说：“我其实有所顾虑，怕你讨厌我，太子殿下劝我忍耐，或许澄清后你还同情我无辜被害，可见到你担心我时我真高兴，凌听雪，你再考虑考虑，让我做你夫婿，我一定不会让你再小心翼翼的过日子，此生唯你一人。”
虽然凌听雪还是拒绝了他，但这些话她一直都记得。
她沉默了良久，她不该干涉她的决定，就让她也“偷跑出去”一次吧，“去吧。”
原枫实在没有为自己多过的解释，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只任凭陛下奚落，甚至陛下都觉得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可他们不都是有口无心，记挂着偏殿命悬一线的宁汐。
气氛就像凝固了一般，直到薛宁汐走进来，他们的眸光才重新被点亮。
她的脸色惨淡，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只穿了一条单薄的裙子，秀发披散在双肩上，如同脱簪待罪一般和他跪在了一起，她的嗓音低哑，“参加陛下，见过阿爹。”
“你若是来同他求情的那便不必白费口舌了，”陛下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并没有因她醒过来而高兴，“这么多年，朕对他已经足够仁慈。”
薛宁汐看着上位者，冷静地缓缓开腔，“陛下，此事与原枫无关，是长乐逼迫他的，长乐不想看到守城的将士们牺牲，您不要责怪他，都是长乐一人的错。”
陛下被她这话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他用力的锤了一下扶手，“薛宁汐！朕还没有同你算你私自带兵的事你便急着要揽罪了？看来是朕和丞相平日里太惯着你了，纵得你无法无天！”
一旁的薛如言也没有疼惜女儿，冷声道：“薛宁汐，你如今是愈发不知轻重了？你若再包庇他，为父便连你一并罚。”
“丞相大人，郡主并非在为下官求情。”原枫方才只是匆匆与她对视一眼便觉得喘不上气来，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憔悴，比他身上的伤还要叫他难受，听到薛如言的话，他急忙打断，行了一个叩拜大礼，“都是臣一人的错，臣罔顾国法，私自养兵，还请陛下不要迁怒郡主，郡主大伤未愈，若真要追究，臣愿领受所有责罚。”
方才原枫都没有像这样着急，他不是没想过陛下会看在薛宁汐的份上得过且过，若真的要她为他言辞声讨，他却不愿意，她应该继续与陛下娘娘和睦相处，不要因为他产生嫌隙。
帝王家的无情，他领略得最多。
陛下听他这样说，满意的点了点头，“好，你既是罪臣，那朕便废了你与郡主的婚约，此事便与郡主无关，你们桥归桥路归路，如何？”
原枫垫在额上的手青筋暴起，指甲用力的扣了一下地板，脊梁瞬间便塌了下去，略失风度。他再次抬头时，振袖重新磕了一个头，温和的声线颤抖，眸子中含着泪，“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