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少戈哭得更厉害了。
两位总管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先一起哄着劝着,让父女二人先进屋再说。最后,还是不放心的稚翎一路找来前院书房,霍少戈看见稚翎,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霍少戈擦干眼泪,又在稚翎的服侍下洗了脸。而霍父与仁、义两位总管就等在一旁,眼中忧心忡忡,行动小心翼翼,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霍少戈见状,心下戚戚,又悔又恼:为什么上一世的自己会固执的认为没有人真心爱自己呢?思及此处,霍少戈几乎是脱口而出:“爹爹,我不想再进宫了。”
“好。”霍父的回答干脆利落。
忠、义二人闻言皆是一愣,互相使个眼色,退出门外守着。稚翎虽然懵懂,但也有样学样,跟在忠、义两位总管身后。
一时间,屋内只有父女二人。
霍少戈此时也被霍父毫不迟疑且斩钉截铁的回答镇住,反倒生出几分难以置信:“爹爹,真的可以吗?”
霍父见霍少戈不哭了,略微放心,便也恢复往常气定神闲的模样,笑着安慰道:“本来就是一场交易,你且不用放在心上。”
“交易?”霍少戈瞪大双眼,下意识贴近霍父。
许是感受到女儿久违的依赖,霍父耐心解释道:“爹爹知道你不喜欢老宅的人,也不喜欢外祖家,但是爹爹常年征战在外,亦没有另娶的心思,你当时年纪尚小,家中上无长辈亲眷教养,下无兄弟姐妹陪伴,爹爹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不为你多做打算?如今你也是在先皇后身边教养过的,老宅也好,姜家也罢,若不介意就正常来往,若是介意直接不用理他们,我看谁敢挑你的规矩!”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天家垂怜,由始至终,全是一片慈父心肠。
霍少戈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霍父见状骤然紧张了神色,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的模样引得霍少戈越发愧疚难当,强忍泪水,哽咽道:“爹爹,皇上封你为镇国公,还加封太子太保,我们该怎么办?”
“少戈原是担心这个。”霍父揉了揉霍少戈脑袋,语气倒是轻松些许:“雷霆雨露皆君恩。不过,眼下也不是什么说不得大事。圣上身子不好,这次尤为凶险,几乎起不得身,周王和几位皇子全都候在万岁殿。如今的东宫储位,早已不是皇家的家事,而是事关社稷千秋的国事。咱们这位皇上啊,心软,儒善,先帝也是看在这一点上,才舍了废长立幼的心思,只不过,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陛下心事重,想找个人分担,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不正是为人臣者应尽的本分。”
霍父的手掌宽厚粗糙却温暖可靠,霍少戈拉着霍父已经放下的手,重新放回自己头上,主动蹭了蹭,才继续抱怨道:“话虽这么说,可生杀大权终归在他们一家子的手上,总不能用别人家的身家性命成全自家的‘兄友弟恭’,哪里来的道理?”
霍少戈难得的孩子气行为让霍父大为受用,兼之听到话里行间透露出的政治嗅觉,一双大手用力揉了揉霍少戈的脑袋,大笑道:“没想到,少戈小小年纪竟然还有这样的见识,看来爹爹当初跟圣上做的交易不亏。以后,你不必进宫,爹爹亲自教你。”
听着爹爹中气十足的笑声,霍少戈即便自知自己不占理,却也忍不住暗暗腹诽:爹爹,你的交易亏死了,真的是全家都被亏“死”了!
脑袋被揉得七荤八素,霍少戈一时没站稳,撞到一旁的桌子,传出一声脆响。
霍少戈低头看去,原来是磕到了被网在“莲心”处的玉舍利。稚翎的手很巧,团锦云莲结编得精致细密,虽说声音不算小,但玉舍利安然无恙。
霍少戈抚摸着团锦云莲结,终是问出了那个总是下意识逃避却在内心深处早已问上千百遍的问题——“爹爹,那个女人……我是说……娘亲……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父收起粗犷的笑容,难得斯文起来,眼中浮现出霍少戈印象中几乎完全未曾见过的柔情,似回忆,似憧憬:“你娘亲她,很好。”
霍少戈相信霍父,尊重霍父,所以更加无法理解:“可是,可是所有人都说她是个自私自利不守妇道的坏女人!霍家老宅的人这么说,宫里京中的人也是这么传,就连姜家本家都与她恩断义绝不要她了,不是吗?”
“少戈。”霍父顿了顿,似乎并不想与情绪激动的霍少戈争辩,但仍有条不紊道:“你现在还小,还无法理解大人之间发生的事。但爹爹敢用自己的性命担保,你娘亲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错事。甚至,单纯从‘人父’的角度来说,爹爹更希望你能像你娘亲那样活着。”
霍少戈这回更糊涂了,想要继续追问,叩门声响起,紧接着便是义叔低沉的声音——“将军,周王殿下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