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少戈没有等到稚翎关于娘亲的后话,也没想着继续追问,只是靠在榻上,把书翻得哗哗作响。
稚翎看着一言不发的霍少戈,悄声退出门外,关门的瞬间,轻叹一口气,转过身后,打起精神对等在门口的小丫鬟笑着说道:“去回仁总管,姑娘今日车马劳顿,倦乏得厉害,不方便见客。姜家的人也好,东西也罢,仁总管照着老爷当初吩咐的旧例安排就是。”说罢,从随身荷包里拿出几块油纸包着的精巧点心递与小丫鬟,看着小丫鬟欢天喜地走远后,才转身进屋,继续坐在霍少戈旁打络子。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书页翻动的声音仍在继续,但声音明显轻上许多。
霍少戈捧着书,视线却不由自主瞟向稚翎的方向。刚刚稚翎和小丫鬟在门口的对话自己听了个七七八八,眼见被自己迁怒还要替自己善后的稚翎,霍少戈心疼却又不知所措。事关那个女人,自己总是不愿低头的。
稚翎似有所察觉,放下手中刚刚打好的络子,转过身看向霍少戈,仍是梨涡浅浅:“姑娘,可要添些茶水?”
“啊?哦……要!”
一口气喝了半杯秋果茶,霍少戈捧着茶盏,看着绣墩旁单独挂出来的络子,问道:“这是什么新鲜花样?和往日里的都不太像,看着都觉得啰嗦。”
“这是我刚学的样式,叫团锦云莲结,中间的‘莲心’处可以放香丸或香坠。”稚翎接过霍少戈手中的茶盏,细心的用手帕为其擦了手,方从丝线笸箩中翻出一个三寸见方的漆木锦盒,连带刚刚编好的络子一同递给霍少戈,腼腆笑道:“姑娘上次回家,总是半夜惊醒睡不安稳,被接进宫的前一日拢共才睡不到两个时辰。姑娘不让请医问药,我除了准备些汤汤水水也不知能做些什么,便去广慈寺求了颗开过光的玉舍利。这团锦云莲结也是广慈寺的姑子教的,说是配着玉舍利正合适,姑娘带在身边,只当是个安慰吧。”
打开锦盒,圆润通透的玉舍利由内而外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倒真有些灵物的模样。霍少戈并未错过稚翎期待的目光,利落的把玉舍利塞进络子的“莲心”,站起身后,将团锦云莲结系在腰间,俏皮的转了一圈,冲着稚翎眨眨眼:“好看吗?”
“嗯!”稚翎眉眼弯弯,整张脸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稚翎的全心全意总是让霍少戈手足无措,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担心词不达意吓到稚翎,最后,只说道:“稚翎,谢谢你。”
“啊?”稚翎对霍少戈的态度确是有些疑惑,试探着回问道:“玉舍利?还是团锦云莲结?本就是为姑娘准备的,姑娘喜欢就好!”
霍少戈摇了摇头,抚摸着精巧的绳结,温润的玉舍利,喃喃道:“不仅仅是这些,还有很多,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稚翎疑惑更深,但明显感受到霍少戈情绪低落,便也不多做探究,只是拉起霍少戈的双手贴上自己的面颊,语气坚定且温柔:“姑娘放心,稚翎会一直陪在姑娘身边。”
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霍少戈用过早饭,本想挑几本字帖出来练练字,却在书架上翻出一本已经泛黄且没有署名的《鸟虫花卉集》,索性挑了几个可爱模样的出来,描成花样子,想着一会儿送给稚翎。
霍少戈记得,小时候,稚翎很喜欢缠着别人给她描花样。
兴致勃勃画了好几张,霍少戈才停下笔,一张张对比着看,誓要挑选最满意的一副。
门外脚步声响起,霍少戈连忙重新拿起笔,装作漫不经心随意作画的样子。一抬眼,却见稚翎行色匆匆走进来,并带回来两条消息:一条不算好的好消息和一条不算坏的坏消息。
“班师回朝的大军已于今日寅时驻扎在城外二十里处,老爷奉旨独自一人入宫面圣。”
“圣上病情突然严重,下旨罢朝三日,并设城禁,整个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不得随意出城。”
几滴残墨,毁了描了一上午的花样。
明明圣上的病情发展与上一世大差不差,惟独与爹爹相关的一切充满变数,这让霍少戈不安,而且不解。
整个霍府,从上至下,心急如焚等着宫中的消息。家丁和小厮不知派出去多少,可也只能在宫墙外打转,往日说得上话的宫人们今日都仿佛是锯了嘴的葫芦,连银钱也不收。
直至申时过半,终于传来霍父回府的消息。
霍少戈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疯了一般冲出外院,看见霍父的那一瞬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回过神时,早已泪流满面。
霍父着实被霍少戈的模样吓了一跳,战场上面对敌方千军万马不动如山的大将军,此时此刻却也只是位手忙脚乱的父亲,一边向仁、义二人求助,一边翻来覆去干巴巴的问着:“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