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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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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倏然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中。那双眼睛在月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是深秋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一整个她从未窥见过的世界。

他坐在床沿,抬头看她,双手撑在两侧,身子微微前倾。

月光从半开的窗扉间漏进来,薄薄的一层,也铺在司徒承那张苍白的脸上。他没有穿戴假肢,两条裤管空荡荡地垂在床沿,左腿那截残肢从膝下三寸处戛然而止,残端裹着一层薄薄的衬布,衬布的边缘蹭着粗布床单,随着他呼吸的起伏,极轻微地晃动着。

他的右腿更短,在大腿中段便没了,被裤管遮着,只在那空荡的布料底下隐约看出一个圆钝的隆起。他就这样坐着,没有假肢,没有手杖,没有任何遮掩,把那些藏在衣冠之下、藏在体面之后的残缺,都坦坦荡荡地露在她面前。

司徒承迎着她惊讶而复杂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高,却仿佛每个字都落在心尖上:“《诗经》有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虽非君子,却已深知这八个字的滋味。”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自嘲却温柔的笑意,“遇见朱大人之前,司徒承的世界,不过是这方寸之间的图纸、机括。遇见朱大人之后,与朱大人相识共事的这些时日,是……‘暗室逢灯,绝渡逢舟’。”

朱颜只觉得喉头猛地被什么堵住,一股汹涌的热意直冲眼底,鼻尖瞬间酸涩。她迅速垂下眼帘,长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试图压下那猝不及防涌上的泪意。然而,眼角泛起的微红,和紧抿却依然泄露出一丝波动的唇瓣,出卖了她的内心。

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铁甲之下藏了多年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了的柔软,在这一刻被一支淬了烈火的箭矢洞穿。

那铁甲是她这些年在刀尖上行走时一层一层裹上去的。她以为那铁甲已经够厚了,厚到可以挡住任何东西。

可自从遇到司徒承之后,他总是能不用刀剑,就让它碎得干干净净。

他那样好的才华,那样坚韧的心性,本该拥有更广阔的天空,却因残疾被困于方寸,如今竟将她这束偶然照入的光,视若生命中最珍贵的馈赠。

司徒承看着她微红的眼角,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心像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酸胀而柔软。他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却是坦然的满足:“司徒承不过是将作监一个寻常匠人,身有残疾,起居尚且不便,能与朱大人共事一段,已是命运厚赐,此生足矣,不敢再有他求。

朱颜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生疼。

司徒承眼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下来,从炽热变成温存,从温存变成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他没有看她,而是低头把目光落在自己那截被衬布包裹着的、圆润的、短得让人心疼的残肢上,“况且,你我皆为朝廷命官,职司所在,进退升黜,皆禀圣意。”他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来,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平稳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倘天恩着令让下官远赴江南,下官唯有奉诏而行,岂敢有违?”

朱颜的睫毛猛地一颤,那颤抖比方才更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朱大人前程似锦,来日方长,当以朝廷之事为重。至于下官……”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却像是用了很久才攒够力气。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依旧带着自嘲,可那自嘲底下,却有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残忍的温柔:“下官不过一匆匆过客,不值得朱大人挂怀。”

朱颜看着他那双暗流涌动的眼睛,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那道她辛辛苦苦筑起的堤坝。

“司徒承,”她一字一句道,那声音冷得像刀,可那刀锋底下,分明是滚烫的、烧得她浑身发抖的东西,“司徒主事以为说几句大道理,说一句‘听命’,我就会眼睁睁看着你被调到江南?”

司徒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朱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火越烧越旺。她弯下腰,双手撑在他两侧的床沿上,那张脸离他不过一尺,近到他能看清她眼中那抹被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她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司徒承,你给我听好。”

她直直盯着他,眸子里有太多他不敢深想的东西,“这京城,是去是留,都由不得他们做主。”她欺近一步,那鸦青官服的下摆扫过他斜斜放着的腿,带着一股冰冷,“先问过我手里这把刀。”

司徒承胸腔里那颗心,狠狠地震颤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甚至带着几分霸气的女子,看着她为他泛红的眼角和不容置疑的语气,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开口,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朱大人,不要冲动。下官会想办法。下官会努力解决这件事。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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