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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故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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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一位只着一身寻常青衫的中年男子,从侧门悄然走入司徒府。

后堂是司徒府一处僻静的待客之所,少有人至。司徒承拄着手杖,一步步挪进去时,顾明章已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气度沉凝。听到拐杖声,他转过身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鬓角却已有霜色,面容清癯,眉眼沉稳。

“顾大人。”司徒承将手杖靠在身侧的桌案边沿,稳住身形,而后双掌抱拢,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一礼一丝不苟,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与常人无异。

行礼毕,他才又将手杖取回,稳稳点在地上,那姿势便又是平日里从容的模样。“顾大人若有事相召,差人来说一声,司徒承自当前往。您亲自来,倒让我心中不安了。”

“司徒老弟不必多礼。”来人正是通政司右通政顾明章,官居正四品,掌内外章奏封驳之权,位虽不至极高,却是天子近臣,消息灵通,能量惊人。

他目光落在司徒承苍白的脸上,又盯着他支撑身体的乌木手杖,叹了口气,“你我相交多年,何必如此见外。身子可还好?”

“劳顾兄挂念,尚可支撑。”司徒承微微一笑,引他落座,亲自斟茶。

两人相识于五年前,彼时顾明章尚在礼部任职,因家传一方前朝古砚需修复砚匣机关,辗转寻到司徒承。司徒承费时半月,不仅复原了精巧的机关匣,更将砚身一处细微裂痕修复如初。顾明章感激于心,从此结下交情。此后数年,顾府几件家传珍宝古玩的修缮,皆是司徒承暗中相助,从未对外张扬。这份情谊,不涉朝局,纯以志趣相投与信任相系。

顾明章接过茶盏,并未饮,而是看向司徒承,神色郑重了几分:“司徒老弟,我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件事需当面告知。”

司徒承手中的茶杯顿了一顿,心头一凛:“顾兄请讲。”

“吏部一位老大人,上了一份奏议。”顾明章低声凑近,目光如炬,“那奏议说的是优抚贤才、量才施用。朝廷养士多年,有些官员或因战伤,或因积劳,仍在繁剧之任上。这固然是臣子尽忠之心,圣恩亦当体恤。应当择一善地,予以安养,品级擢升半阶,以示朝廷优抚之恩。”顾明章吹了一口浮沫,抬眼望向司徒承。司徒承最近清减不少,平心而论,顾明章觉得,这将作监的主事,确实繁剧了些。

“司徒老弟,这奏议虽未具名,但指向何人,你应当心中有数。”

司徒承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来了。

“朝廷有意在江南新设一处造船局,规模比现有的几处都要大,专为打造远洋大船之用。此事筹划了两年,如今终于要落地。正缺一位精通机关营造的主事之人,品级可擢升半阶,正是圣恩隆重。”顾明章继续道,“我听说,工部那边已有几人联署,户部也有人暗中点头。此事若成……”。他啜了一口茶,未再说下去。

室内一时寂静。只余茶烟袅袅。

司徒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对顾明章郑重拱手:“多谢顾兄冒险相告。此恩……”

“哎,说这些作甚。”顾明章摆摆手,“你帮我的那些,我岂能忘却?那些家传之物,于我顾家而言,是比命还重的念想。你平日公务缠身,还帮我把那些器物修复完好如初,保全我对先人的念想。此情此谊,我一直记着。”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司徒承,“你也不是孤立无援。若有需要我暗中斡旋之处,尽管开口。切记,万事小心。”

司徒承心中感动,郑重道:“顾兄厚爱,司徒承铭记。”

顾明章沉吟片刻,又缓缓道:“那位朱颜朱大人,是陆炳陆大人的弟子,从西北军镇调任过来的,在京城根基尚浅。但她能在短短几年间坐到玄影司副指挥使位置,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陆炳从不轻易夸人,可对自己这个弟子,却是赞不绝口。”

司徒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顾明章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深意:“假以时日,朱大人必有一番造化。她如今虽根基不深,可一旦站稳了脚跟,前途不可限量。你与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与她既是同僚,又曾共事,此时若有为难之处,或可请她帮衬一二。她毕竟是陆炳的人,玄影司在朝中,分量终究不同。”

司徒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顾兄好意,我明白。只是此事……朱大人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

顾明章看着他,忽然笑了:“司徒老弟啊,就是太要强。罢了,你自己掂量吧。”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司徒承一眼。那一眼里,有关切和担忧,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司徒老弟,”他轻声道,“那奏议文书我还能压几日。你且安心,有事我自会来知会你。”

顾明章又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如来时般低调地离去了。

司徒承独自坐在后堂,茶已凉透。他缓缓靠向椅背,残肢在压迫下传来熟悉的钝痛。江南富庶之地,气候温润,于他这双腿而言,或许真是恩典。但安养二字背后,是远离毕生钻研的机关要务,是才华再无施展之地,是……与那人隔着千山万水,连遥遥守望都成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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