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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元宵·下【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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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色正明,清辉如水,映着满院积雪。

他忽然想,此刻若是她在这里,会说什么?

大约什么也不会说。她那个人,向来是不说废话的。

可有时候,不说,反而比说更让人记挂。

亥时,宴至尾声。司徒承起身告辞。

他撑着桌沿慢慢站起,右腿的残肢,白日里走多了路,厚痂处又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左腿假肢的接受腔边缘,也磨得皮肤发烫,此刻酒意上来,那些疼痛仿佛都远了些,变得模糊而不真实。手杖稳稳点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背脊依旧挺直。

公输远和公输盈亲自送到府门口。夜风微凉,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公输远拍拍司徒承的肩:“世侄,回去好生歇着。改日得空,常来坐坐。”

“一定。”司徒承颔首。

公输盈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个小锦囊递过来,锦囊绣着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看得出用了心思:“司徒师父,这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囊,里头放了点安神的草药。您近日劳累,夜里点了或许能睡得好些。”

司徒承接过的瞬间,指尖触到锦囊上细密的绣纹,心里却忽然想起另一双手,另一道身影。他微微颔首:“多谢。”

他正要转身上车,忽然听见长街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疾驰,快,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锋芒,像利刃划破寂静的夜空。

司徒承下意识转头。

长街尽头,三骑快马破雪而来。为首那人一身玄黑劲装,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策马的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与身下的骏马融为一体。马速极快,踏过积雪路面,溅起细碎的雪沫,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马蹄声清脆而急促,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是朱颜。

她显然也看见了公输府门口灯下的几人。月光下,她的目光扫过时,在司徒承身上顿了顿——那一顿很短,短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司徒承看见了。他看见她眼睫下那双清亮的眸子,在望见他手中的锦囊、身旁的公输盈、身后这世家府邸的朱门高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然后她就转回了头,目视前方,马速未减。三骑如风,从公输府门前疾驰而过,马蹄声迅速远去,只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蹄印,和夜风中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司徒承站在原地,握着锦囊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她策马而过的背影——披风在身后扬起,猎猎作响,勾勒出她肩背利落的线条;握缰的手稳而有力,指节在黑色手套下分明;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掠而过,快得像一场梦。

那是和他完全不同的、属于广阔天地和刀锋边缘的世界。

公输盈轻声问:“司徒师父,那是……”

“兵部的同僚。”司徒承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急务吧。”

他转身上马车。动作比来时更迟缓。

右腿残肢已经痛到极限,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他靠臂力将自己撑上车厢,额角青筋都凸起来,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马车缓缓驶离。司徒承靠在厢壁上,闭上眼。

手里那个锦囊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气,草药味混着一点甜,是他不喜欢的味道。他将锦囊放在一旁,右手按住了右大腿外侧,那里,假肢接受腔的边缘已经将皮肤磨破了一小片,温热的液体正慢慢渗出,浸透了衬裤。

很疼。

但比这更清晰的,是方才朱颜策马而过时,那个短暂的对视。

她没有停留,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只是路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马车碾过积雪,咯吱作响。司徒承睁开眼,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街道两旁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照着来往的行人——有年轻男女并肩而行,说着悄悄话;有孩童提着灯笼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有小贩叫卖着元宵,热气腾腾,甜香扑鼻。

马车转过街角,公输府的高墙朱门渐渐消失在视野里。司徒承靠在厢壁上,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按着疼痛的残肢。

车厢里,只有车轮声,和他的呼吸声。

还有那个被弃在一旁、渐渐凉透的锦囊。

长街另一头,朱颜勒马停在兵部门前。

周勉和另一名玄影司属下跟着停下,马蹄在雪地上刨出几个浅浅的坑。周勉看了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大人,方才那是司徒主事?”

“嗯。”朱颜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她将马缰扔给门房,大步往里走,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线报到了吗?”

“到了。”周勉跟上,不敢再多问。

朱颜走进值房,点起灯。烛光驱散黑暗,也照亮她脸上平静的神色。她展开线报,一行行看下去,字迹清晰,条理分明,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情报。

只是偶尔,她的目光会从纸页上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放的元宵爆竹声。

她想起方才公输府门前,灯火通明,司徒承站在那里,身旁是公输家的千金。那姑娘穿着海棠红的袄裙,在灯火里明艳照人,递给他一个锦囊,他接了。

月圆之夜,世家府邸,殷勤相送。

很好。很合适。

她低头,继续看线报,一行行看下去,一个字都不漏。

直到将最后一字看完,她才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正好,圆月挂在树梢,照得满院清辉,照着她修长而孤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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