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盈在一旁静静听着,眼睛亮得惊人,看向司徒承的目光里满是钦慕,那神情毫不掩饰,连在座几位老人都看出了端倪。
公输远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却不动声色,只笑道:“盈儿这孩子,从小就痴迷机关,我送她去将作监,本是想让她见见世面,没指望她真学出什么名堂。”他看向女儿,目光柔和了许多,“没想到她跟你学了一年,回来竟能独立设计机括了。世侄,这得谢你。”
公输盈脸一红,低下头去,却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司徒承。
司徒承淡淡道:“公输师妹天资聪颖,一点即通,是自家本事。”他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
这时,刘老大人忽然笑道:“司徒小子,说起来,你如今可有了婚约?”老人家捻着胡须,一副拉家常的口吻,“我记得你父亲走得早,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若是有意,老夫倒是可以给你牵线搭桥。”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微妙地变了变。公输盈低着的头更低了些,耳根却悄悄红了。公输远捻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司徒承。
司徒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老大人好意,晚辈心领了。”他的手指摩挲着手中泛着温润釉色的杯子,弯了弯嘴角,“晚辈残疾之人,何苦拖累他人。做做机关、修修器物,于愿足矣。”
他说得坦然,没有半分自怨自艾,也没有刻意回避。
公输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端起茶壶,默默地给各人添茶,动作轻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席继续,话题又转回到机关技艺上。公输远谈起年轻时的见闻,刘老大人说起工部旧事,几位老师傅也各自分享机关秘事,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司徒承话不多,但偶尔插一两句,都在点子上,既显得参与,又不喧宾夺主。
酒过三巡,公输远脸上有了醉意,话也更多了。他拍着司徒承的肩,声音洪亮:“世侄,你父亲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天工坊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这话分量重了。司徒承举杯:“谢先生厚爱。”
“诶,叫什么先生!”公输远大着舌头,手一挥,“我跟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你叫我一声世叔,不过分吧?”
司徒承从善如流:“世叔。”
“这才对!”公输远大笑,又饮一杯。他看看司徒承,又看看身旁的女儿,眼中有什么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只是叹道:“盈儿这丫头,心气高,寻常人入不了她的眼。跟你学艺这半年,回来天天念叨‘司徒师父如何如何’,我这个当爹的,还是头一回见”
公输盈脸涨得通红:“父亲!”
司徒承微微一笑,不接这个话头,只道:“盈师妹聪慧,日后成就必在晚辈之上。”
这话说得圆融,既夸了公输盈,又把自己放低,谁都不得罪。刘老大人捻须点头,眼里露出赞许之色——这小子,确实历练出来了。
宴至尾声,酒意正酣,公输远忽然放下酒杯,脸上醉意敛去,神色郑重起来:“世侄,有句话,世叔不知当讲不当讲。”
司徒承心知正题来了,亦搁下杯盏,微微欠身:“世叔请说,晚辈洗耳恭听。”
公输远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惜才之意,缓缓道:“你如今在将作监,做个主事,虽是正经出身,却终究是屈才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听闻,吏部那边,近来对你有些议论。”
司徒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议论些什么?”
公输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像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抬起头,望着司徒承,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忿,有惋惜,也有一丝替他委屈的意味。
“世侄,”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下来,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寒意,“这官场上的事,你在京城这些年,想必也看明白了。那些人议论什么,还用得着世叔细说么?”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那酒入喉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放下酒杯,他望着司徒承,目光里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坦诚:
“无非是说,‘虽有巧思,然其身有不便,恐难当繁剧之任’。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是为你着想。可背地里呢?背地里那些话,难听得紧。”
司徒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平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上,照在他搁在膝上那只微微收紧的手上。
公输远继续一字一句道:“世侄,这话不好听,但世叔得告诉你:这世上多的是眼皮子浅的人。就这么点身体上的事,就能把一个人一生的心血全都抹煞。你说,这官场,可笑不可笑?”
父亲!”她急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还有几分心疼,“您喝多了,说这些做什么!”
“让为父说完。”公输远摆摆手,目光始终停在司徒承脸上,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惋惜,更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期待,“世侄,我今日请你来,一是真想见见故人之子,二也是想问问你——可愿来天工坊?”
司徒承抬眼。
“天工坊缺个总技师。”公输远说得诚恳,一字一顿,像是把多年的心血都押在这句话上,“位子我给你留着,薪俸是你现在的三倍。在我这儿,没人会因你腿脚说什么闲话,你只管做世上最精妙的机关。世叔与你联手,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招揽,分量重得压人。以公输远在京城匠行的地位,开出这样的条件,是极大的看重,换作旁人,怕早已受宠若惊。
厅里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烛火轻轻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这一刻的沉默拉得绵长。公输盈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司徒承,那目光里藏着太多东西——期待、忐忑、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什么。
司徒承沉默了很久。
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那是一只青瓷杯,釉色温润,被他指尖反复抚过,渐渐染上体温。左手放在膝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右腿残肢传来的阵阵钝痛——肿胀感一阵阵袭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缓缓膨胀,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隐隐跳动。他知道公输远是好意,知道这份邀约能让他避开许多难堪,能让他活得轻松些,不必再忍受那些异样的目光,不必再听那些窃窃私语。
可是——
“谢世叔厚爱。”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但将作监的职事,是先父生前为我谋的。”
公输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就算在那里受气?”
“在哪里都会受气。”司徒承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机关之术,终究要用在实处。将作监制的是军国利器,天工坊做的是民用精巧,本是各有所长,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稳了,“只是先父当年对我说过,做机关的人,心要静,手要稳,但脚跟更要站得稳。站得久了,也就惯了。”
公输远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目光锐利得像要把人看穿,司徒承坦然迎上,不避不让。
忽然,公输远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好!好一个有骨气的!跟你父亲当年一个脾气!”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既如此,世叔不再劝。只是那句话永远作数——若有一日你想换个地方,天工坊随时有你一席之地!”
“谢世叔。”司徒承亦举杯,饮尽杯中残酒。
那酒入喉时有些辣,烧得胸口微微发热。
他想起父亲生前常念的一句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可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怕是连“散发弄扁舟”的资格都没有。有些路,一旦选了,就得走下去,不管腿脚利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