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玉斋中那场混杂着仙魔、前尘、悔恨与决绝的风暴,最终以魔物伏诛、几人各怀心事的沉寂告终。
沈玦在说出“太迟了”三个字后,便彻底闭上了眼,再不肯吐露一言。丁仪在他榻前默立许久,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倦怠,心口抽痛,却也无计可施。她知道,有些伤痕,非言语与眼泪可弥补。
蓝忘机与魏无羡确认再无魔气残留,又见此地凡俗恩怨纠葛甚深,不便久留。魏无羡临走前,倒是对沈玦多看了一眼,嘀咕了句“这凡人小哥,神魂倒是稳得异乎寻常,经过这般折腾竟无溃散之象”,被蓝忘机淡淡一瞥止住了话头。
宋青书则因除去附身魔气的隐患,又见谢晚失魂落魄、丁仪情愫复杂,沈玦更是心死如灰,暗叹一声孽缘,随蓝魏二人一同离去。
情爱一事,实难自已。
蓝忘机只将几枚清心宁神的普通玉符赠予丁仪,嘱她置于屋内。
谢晚不知何时已独自离开,背影踉跄,如同被抽去了脊骨。
几日后,沈玦能勉强下地,便向丁仪辞行。丁仪百般挽留,甚至坦言自己重生后的悔悟与情意,眼神恳切灼人。沈玦只是安静听着,末了,依旧摇头。
“丁小姐,”他声音平淡,不起波澜,“前尘已矣,无需挂怀。你的愧疚,沈某心领。但愧疚并非情爱,亦难长久。沈某残躯,不堪匹配,亦无心再涉情爱之事。就此别过,望自珍重。”
说罢,不顾丁仪瞬间苍白的面色和眼中骤聚的水光,执意离去。他孑然一身,除了几件旧衣,几卷残书,别无长物。
他去了城外三十里,一处偏僻的山坳。那里有他母亲娘家留下的一间几乎被遗忘的旧木屋,背靠青山,面朝一小片荒芜的菜畦,不远处有溪水流过,人迹罕至。
木屋久无人居,积尘甚厚,漏雨透风。沈玦花了些时日,默默修补屋顶,清扫庭除,开垦了屋后一小块荒地,种了些易活的菜蔬。日子清苦至极,他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没有猜忌的目光,没有权衡的算计,没有令人窒息的“关怀”与“情意”。只有山风,溪声,草木枯荣。
情爱太伤人,他是一点儿也不想沾了。丁仪说的那些话,他并非全然不信其中或有几分真。但正如他所言,愧疚催生的怜惜与迟来的“喜欢”,又能坚持多久?当新鲜感过去,当他的病弱成为真正的拖累,当现实琐碎消磨掉那点因“救命之恩”和“前世亏欠”而生的光环,剩下的,或许又是另一场厌倦与背离。
他累了。只想守着这方寸天地,了此残生。胸口的滞闷疼痛依旧时常造访,咳血的毛病也未根除,但他已不在意。这具躯壳何时油尽灯枯,便何时归于尘土,干净利落。
然而,他想要的清净,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月后的一个清晨,沈玦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准备去溪边取水,却愕然发现,紧邻着他这片小小篱笆院的东侧空地上,不知何时,竟立起了一座崭新的木屋!
样式与他这间旧屋相仿,却明显用料更扎实,做工也更精细,窗明几净,甚至还围起了一圈小巧的竹篱,种上了几丛正值花期的野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却难掩通身清雅气质的女子,正挽着袖子,有些笨拙地试图将一盆清水端进屋内,正是丁仪。
见到沈玦出来,丁仪动作一顿,脸上飞快掠过一丝窘迫,随即扬起一个努力显得自然的笑容,额角还沾着一点木屑:“早、早啊。这地方……挺清净的。”
沈玦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与这山野粗陋环境格格不入的容颜和气质,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容错辨的坚持,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更深一层的疲惫与无奈。
“丁小姐这是何意?”他问,语气平淡。
丁仪放下水盆,擦了擦手,走到竹篱边,隔着稀疏的篱笆望向他,眼神清澈而执拗:“我说了,这一世,我是真的心悦于你。不是愧疚,不是补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我知道你不信,也不想再要。没关系。你可以继续过你的日子,就当……就当旁边多了个邻居。我不会打扰你,只是……想离你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