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陡生!
“邪魔外道,安敢伤人!”
一声清冽冷叱,如玉石相击,骤然划破别庄上空凝滞的空气!与此同时,一道湛蓝如秋水的剑光,挟着凛冽冰寒之气,自东南角竹林之上惊鸿般掠至,精准无比地斩向裴渠那只探出的、缠绕着魔气的手!
剑光未至,那森然剑意已激得裴渠周身汗毛倒竖,魔魂警铃大作!他骇然变色,再也顾不得伪装,手腕一翻,那缕暗红魔气瞬间暴涨,化作一只狰狞鬼爪,硬生生迎上那道蓝色剑光!
“锵——!”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气浪翻涌,震得院中花木摧折,尘土飞扬!裴渠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袖口破碎,露出的手臂皮肤下竟有暗红纹路一闪而逝,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剑光来处。
谢晚和丁仪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愕然望去。
只见竹林梢头,不知何时立着三道身影。
当先一人,白衣若雪,抹额飘飞,容颜清冷俊极,周身笼罩着一层不容亵渎的冰寒气息,手持一柄通体湛蓝、光华流转的古剑,正是方才出手之人。他目光如电,锁定了裴渠,冷冽之中带着审视与凛然正气。
其身侧,一个身着黑衣、身形颀长的青年抱臂而立,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眉眼飞扬,手中随意转着一管乌黑笛子,眼神却锐利如鹰,打量着下方混乱的局面,尤其在裴渠身上停留片刻,挑了挑眉:“哟,藏得够深啊,这味儿……可不怎么新鲜。”
第三人则是个青衫道袍的年轻男子,面容端正,此刻正凝神观察着院中情形,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谢晚和一脸震怒茫然的丁仪,最后也落在裴渠身上,沉声道:“魔气附体,夺舍凡人,祸乱人间,其罪当诛!”
这三人,正是云游至此、察觉此地有异常魔气波动而赶来的蓝忘机、魏无羡与宋青书。
裴渠心中剧震,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在这等偏僻凡俗之地,竟会引来如此厉害的修真之人!看这剑气,这眼力,绝非寻常散修!尤其是那白衣人和黑衣青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的危险感。
“几位……道友,”裴渠强自镇定,迅速收敛魔气,试图维持裴渠的皮囊,拱手道,“在下不知何处得罪,为何无故出手伤人?此地乃丁尚书别院,还请……”
“闭嘴。”魏无羡嗤笑一声,打断他的狡辩,手中陈情笛尖轻轻一点,“你那身腌臜魔气,隔二里地都闻见了,还装什么读书人?说说,附在这倒霉书生身上,想干什么坏事?是不是冲着那位娘子来的?”他下巴朝谢晚方向抬了抬。
谢晚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空中那三个气度非凡、宛如神仙中人的男子,又看看脸色变幻不定的裴渠,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裴渠……是魔?他接近自己,别有目的?难道和自己重生有关?
她想起裴渠出现得“恰到好处”,想起他温文表象下偶尔流露的深不可测,想起他对沈玦不动声色的排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蓝忘机并不废话,避尘剑微微抬起,剑尖蓝光吞吐,锁定裴渠周身气机,显然随时准备再次出手。宋青书也已手按剑柄,气机勃发。
裴渠(魔物)心知伪装已被彻底看穿,再难善了。他眼中暗红光芒大盛,脸上那温润书生的皮相如同蜡油般微微融化扭曲,露出底下狰狞怨毒的魔魂本质,声音也变得嘶哑难听:“多管闲事!坏我好事,便要你们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暴起,却不是攻向空中三人,而是直扑近在咫尺、魂力对他仍有莫大吸引力的谢晚!五指成爪,暗红魔气狂涌,竟是要强行摄魂夺魄!
“小心!”丁仪失声惊呼,下意识想挡,却已不及。
“找死!”
蓝忘机眸光一寒,避尘剑化作一道惊天蓝虹,后发先至,直刺裴渠后心!魏无羡手中陈情笛发出一声尖锐厉啸,无形音波如同实质,笼罩向裴渠头颅!
他二人同时出手,声势骇人!
裴渠(魔物)怪叫一声,不得不回身抵挡,魔气与剑光、音波、道法轰然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整座送玉斋乃至小半个别庄都在剧烈震动,瓦砾簌簌落下!
谢晚被气浪掀翻在地,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只能死死抱住头。丁仪也被波及,踉跄后退,花容失色。
混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扇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
沈玦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庭院中这场超乎想象的仙魔之战,看着那个曾温言救他、又步步紧逼的“裴公子”显露出非人狰狞,看着那两个宛如天降神祇的男子出手雷霆万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这场颠覆认知的激战,与他毫无干系。
这场发生于精致别院中的仙魔之战,虽短暂,却激烈得超乎凡人想象。
蓝忘机的避尘剑光如九天银河倾泻,至纯至净的凛冽剑气专克邪祟;魏无羡的陈情笛音诡谲多变,催动的怨灵戾气与音攻之法刁钻狠辣,专扰神魂;二人配合无间,纵使那附身裴渠的魔物狡诈凶悍,拼命催动魔元,幻化出种种狰狞魔相,亦在交织的剑光笛音道法下节节败退。
“不——!” 魔物发出不甘的凄厉尖啸,裴渠那副俊美的皮囊终于彻底崩碎,露出一团翻滚不休、充满怨恨与贪婪的暗红魔魂本体。它猛地炸开一团浓郁如实质的黑红雾气,试图做最后挣扎遁逃。
“破。” 蓝忘机薄唇轻启,一字清喝,避尘剑光华大盛,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蓝色光柱,直贯魔魂核心!魏无羡笛音陡然转为高亢锐利,无形音刃配合绞杀!
“嗤啦——!”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裂帛碎玉,那暗红魔魂在至正至阳的力量剿杀下,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湮灭之声,迅速消融、溃散,最终化作几缕顽抗的残烟,被魏无羡随手召出的几道符箓彻底打散、净化。
魔物伏诛,庭院中令人窒息的阴邪气息随之一空。阳光重新显得明媚,只是满地狼藉、断裂的花木、焦黑的痕迹,昭示着方才发生的惊心动魄。
裴渠的躯体软软倒地,已然气绝,面色青灰,显然在被魔物附身期间早已被侵蚀掏空了生机。
谢晚瘫坐在地,怔怔地望着裴渠的尸体,又看看空中缓缓落下的那三位宛如谪仙的男子,脑中一片空白。魔?裴渠真的是魔?他救她,接近她,陷害沈玦……都是为了她身上那所谓的“重生魂力”?自己重活的秘密,竟然招来了这等邪物?那前世的悲剧,今生的波折,有多少是这魔物暗中推波助澜?又有多少,是她自己……一念之差,步步走错?
巨大的荒谬感与后怕席卷了她,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冰寒刺骨的绝望。即便没有这魔物,她和沈玦之间,早已隔了前世今生的猜忌、伤害、羞辱与决绝的“桥归桥路归路”。沈玦不会再信她了。丁仪不会放人。而她,亲手将最后一点挽回的可能,葬送在了自己的多疑、冲动和那可笑的自以为是里。
悔恨,如同最毒辣的藤蔓,骤然勒紧了她的心脏,缠住了她的魂魄。余生漫漫,她将永远活在这无间地狱般的自责与追悔里。连重活一次的机会,都被她糟蹋得如此彻底。
另一边,宋青书在魔物伏诛的刹那,身形微微一晃,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却比之前清明坚定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对蓝忘机和魏无羡郑重一揖:“多谢二位道友。此前……在下心绪时常莫名躁动,偶有难以自制之念,如今魔气消散,方知是受此残留气息影响,险些误入歧途。” 想到自己可能因魔气干扰而做下错事,他面色微白。
魏无羡拍拍他肩膀,浑不在意道:“嗐,被这种阴险玩意附身过的家伙影响,不丢人。现在干净了就好。” 蓝忘机亦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扫过院中,确认再无魔气残留,最后落在丁仪和谢晚身上,微微蹙眉。此间事了,凡俗恩怨,他们不便过多插手。
无人察觉,就在那魔魂被彻底击散、爆开最后一团浓浊魔气的瞬间,有一丝极其隐晦、近乎虚无的暗红气息,借着气浪翻滚和众人注意力分散的刹那,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了离得较近、正心神剧震的丁仪袖中,顺着她的手腕皮肤,一闪而没。
丁仪当时只觉腕上微微一凉,似有微风拂过,并未在意。她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被另一件事占据——门内那个沉默的人,以及她自己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醒悟与情愫。
两日前,当她在“枕流阁”独自对镜时,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记忆如同决堤洪水,轰然冲入脑海!前世的她,骄纵任性,视沈玦为有趣的清玩,索来,狎弄,厌倦后便随意丢弃,任其自生自灭。她记得他最后被抬出丁府时了无生气的模样,记得后来隐约听说他回到谢府后不久便郁郁而终。起初她并不在意,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玩物罢了。
直到……直到后来丁家卷入争斗,大厦将倾,墙倒众人推。她狼狈逃离,途中遭遇仇家埋伏,生死一线之际,竟是那个早已被她遗忘、以为早已死去的沈玦,如同鬼魅般出现,用他那单薄病弱的身躯,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刀!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他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却用那双依旧沉静的黑眸看着她,没有怨恨,没有爱慕,只有一片空寂的淡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
他说:“丁小姐,这一刀,还你当日援手之情。两清了。”
然后,他便在她怀中,气息断绝。
那一刻,丁仪如遭雷击!从前不屑一顾的种种细节翻涌心头——他宁折不弯的沉默,他洞悉一切的冷淡,他病骨支离下的那一丝残存风骨……还有,他最后为她而死时,那荒谬的“两清”。
玩物?到底谁才是被玩弄于股掌、至死未曾看透的那一个?
滔天的悔恨、迟来的认知、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杂着痛惜与强烈占有欲的情感,在她重生后的这两日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没。所以她才急切地派人去寻沈玦,所以看到谢晚将他逼至那般境地时才会怒不可遏,所以方才听到谢晚喊出“你会害死他”时,才会那般心悸慌乱。
此刻,魔氛已散,外人暂且搁置。丁仪深吸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疾步走向那扇依旧闭着的房门。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药香未散,沈玦依旧靠坐在窗边软榻上,姿势与她离开时几乎无二,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些,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那些仙魔之姿、那些恩怨纠葛,都与他毫无干系。
丁仪走到他面前,停下。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看着他周身弥漫的那种万念俱灰的空寂,心口那陌生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
她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这个动作于她而言,是从未有过的低姿态。
“沈玦,”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再是那种刻意拿捏的温婉,而是某种更为直白、甚至带着痛楚的情绪,“你说得对。”
沈玦眼睫微动,却并未看她。
“开始……我确实将你当作玩物。”丁仪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却异常清晰,仿佛要将这迟来的忏悔刻进骨髓,“对你不好,随意索取,随意丢弃……我以为那没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直到后来,你为我而死。”
沈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替我挡了那一刀……在我怀里断了气。”丁仪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水光氤氲,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你说,‘两清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的手,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手指蜷缩回来。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你不是玩物,从来都不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恳切,“这一世……我也是,喜欢上了你。”
“不是玩弄,不是好奇。”她看着他,试图望进他那片沉寂的眼底,“是真的……心悦于你。”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残破庭院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谢晚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啜泣。
沈玦终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了蹲在自己面前的丁仪。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痛悔与情意,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或带着趣味的探究。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丁仪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疲惫的、洞悉了所有荒唐的弧度。
“丁小姐,”他声音低哑,平静无波,“前世之事,我一点不知。”
“至于今生……”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那片狼藉却依旧有阳光洒落的庭院,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又重得如同判词。
“太迟了。”
无论是谢晚的悔恨,还是丁仪的忏悔与迟来的“喜欢”,于他而言,都已掀不起半分波澜。
他的心,早在谢府凉亭里,听到“休书”二字时;早在决然说出“桥归桥,路归路”时;或许更早,在丁仪口中说的前世呕出最后一口鲜血时,便已经彻底死去了。
如今留在这躯壳里的,不过是一缕无所归依、倦怠至极的残魂罢了。
爱恨情仇,前世今生,于他,都已无关。
也……太迟了。